三月十七日晚间,贝罗利纳枢密院。
奥尔多涅斯的署名声明占了整整一个头版。
“我是真没想到他会站出来。”
克劳塞维茨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同样报纸的抄件。
他比李维早几个小时看到这篇声明,已经让外交部的人做了初步评估。
“奥尔多涅斯这个人,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保守派的自己人。他从少尉一路升到准将,每一步都在体制内,不过他晋升靠的是战功,家族关系不怎么突出,这样的人对君主制其实是有感情的。”
李维当然知道奥尔多涅斯的履历。
去年秋收行动之后,奥尔多涅斯接替阿尔瓦罗担任南部清剿行动最高指挥官,当时马德里保守派对他寄予厚望。
他在任期间把封锁线推进到山区外围,让南部联合会的物资转运一度陷入困境。
虽然后来被蒙特罗换掉了,但他在战术层面的能力毋庸置疑。
“正是因为他在体制内待得够久,所以他才比别人更清楚这个体制已经烂透了。被撤换之后他蹲了几个月,看着马德里一点一点散架,忍了那么久没说话,肯定不是因为他没想法了,他之前应该还对君主制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收拾局面的……”
听到这里,克劳塞维茨也能体会到这个人在伊比利亚的心情了。
就是等了这么久,结果呢?
没有人站出来。
费尔南多在抢地盘,奥雷利奥在翻旧账,蒙特罗在山里按兵不动。
他等了几个月,等来的全是自己人咬自己人。
这时候他才发现,他所效忠的那个君主制,已经连一个像样的继承者都推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李维翻到声明的后半段,对克劳塞维茨大臣展示了奥尔多涅斯关于南部联合会的那段话。
“你看这里,他说他不认同南部联合会那一套,过去不认同,现在也不认同,但他愿意和他们并肩作战,因为在所有自称代表伊比利亚的力量中,只有他们还在守着阵地、照顾平民,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政治表态都重。”
“嗯,对这说明他不是一个投机的转向者,这人没有突然宣称自己信仰合作社和执委会,仍然是个保守派军人,骨子里还是那套秩序和纪律的信仰,但他看到了一个比意识形态分歧更根本的问题,那就是伊比利亚快散架了,而唯一还在认真抵抗的那群人,偏偏是他过去奉命清剿的对象,这种认知上的撕裂,比他写出来的部分更值得关注。”
说着,克劳塞维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李维面前。
“看到宣言之后我已经让人去接触奥尔多涅斯了,通过我们在马德里使馆的非正式渠道,目前还没有收到他的直接回复,但他的人没有拒绝接触。”
李维翻开文件,上面是驻马德里使馆二等秘书与奥尔多涅斯一名前副官会面的记录。
记录很短,只写了几个要点。
对方确认奥尔多涅斯在发表声明前曾与多名前同僚通信,包括几名在陆军参谋部任职的中层军官和两名退役上校。
这些人对他表示支持,但都要求暂时不公开姓名。
“他手里有多少人?”
“目前能确认的,除了他本人之外,至少有五名现役或退役军官已经私下表态愿意加入他的阵线,这些人分散在马德里、科尔多瓦和塞维利亚,都不是什么高级将领,但都在基层部队里有一定影响力,另外他在陆军参谋部还有一些旧关系,虽然不能直接调动部队,但可以帮他疏通一些行政上的障碍。”
“费尔南多那边呢?奥尔多涅斯现在又公开宣布与南部联合会结盟,费尔南多不会善罢甘休。”
“费尔南多现在顾不上他,保守派联席会议散架之后,各区自卫队各自为政,他自己在安达卢西亚东部的保安队也出现了欠薪问题,奥尔多涅斯的声明虽然刺痛了他,但他暂时没有余力去对付一个已经脱离体制的前准将。”
李维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伊比利亚南部的地形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但每次重新审视都能发现新的细节。
奥尔多涅斯选在南部立足是有道理的。
那里有山区作为天然屏障,有南部联合会的民兵作为盟友,更重要的是,那里现在处于蒙特罗收缩后的真空地带。
克劳塞维茨走到他旁边。
“殿下,我认为奥尔多涅斯的价值不在于他现在手里有多少人,而在于他代表了一种趋势,这人是伊比利亚正规军里第一个公开站出来宣布不再效忠马德里政权的现役将领。虽然他已经不在指挥岗位上,但他的准将军衔是真的,在殖民地打过的仗也是真的,他的战功履历是任何保守派政客都拿不出来的。有了他,南部联合会就不再是一支纯粹的民兵武装,他们的军事行动有了正规军的背书。”
闻言,李维点了点头。
“告诉奥尔多涅斯的人,只要他能在南部立足,奥斯特会支持他。”
“具体怎么支持?粮食?药品?还是武器?”
“先给粮食和药品,和南部联合会一个标准,武器暂缓,他现在刚起步,手里的人还没成型,给他武器反而容易出乱子……另外,让祖克曼和克里斯托弗在南部联合会那边配合他,他们已经在山里待了几个月,对山区的地形和南部联合会的组织架构都很熟悉,奥尔多涅斯刚到南部,需要有人帮他搭桥。”
克劳塞维茨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
“殿下,说起来奥尔多涅斯在声明里特意强调他的阵线不接受任何外部势力的直接指挥。所以我们给他支持,但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在试图控制他。一旦他产生这种想法,他之前积累的公信力就全毁了。”
“嗯,分寸让祖克曼和克里斯托弗去把握,他们知道怎么在不越线的前提下给奥尔多涅斯提供帮助。”
克劳塞维茨写下最后一条记录,又抬起头问道:“那蒙特罗呢?奥尔多涅斯宣布在南部成立阵线,等于把蒙特罗架在火上烤。他现在手头上那么多人,如果不表态,手下会质疑他。可如果他表态反对奥尔多涅斯,他就要做好跟南部联合会和奥尔多涅斯同时交战的准备,如果他表态支持,等于公开背叛马德里。”
“让他自己选。”
李维笑得有点幸灾乐祸。
“但我看,蒙特罗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缩在防线后面按兵不动,他不会倒向任何一方,因为不管倒向哪一方,他都会失去另一方的筹码。他的部队现在还在收缩后的防线后面,弹药粮食都靠北方调拨,马德里那边一旦断了补给,他连自保都成问题。奥尔多涅斯的出现只是让他被迫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马德里已经没有能力替他兜底了。”
克劳塞维茨点点头,随后笑道:“所以到头来,保守派里第一个站出来做实事的人,是那个被保守派自己撤换掉的前线指挥官。”
哈哈哈——!!
……
三月二十日,伊比利亚南部,韦尔瓦港周边。
奥尔多涅斯在这里设立了指挥部。
窗外能看见港口防波堤,停泊区空荡荡的,只有两艘本地渔船搁在浅滩上任凭海浪拍打。
海平线灰蒙蒙一片,往西再走几十海里就是直布罗陀的方向。
这地方离阿尔比恩的势力范围有点近了,他必须把每一步都算清楚。
参谋们把地图铺开,开始逐一汇报各地响应的情况。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从塞维利亚过来的中尉,他带来的消息是三支守备部队已经完成集结。
塞维利亚守备营的三百人是最早响应的一批,这些兵在原驻地负责维护军械库和训练新兵,装备还算齐全,步枪和弹药都是从军械库里直接调拨的。
科尔多瓦方向来了两个连,兵力约两百人,带队的是个退役上尉。
加的斯那边来了一个不满编的营,实际人数不到四百人,但这些人熟悉沿海地形,对韦尔瓦港的周边环境尤其了解。
三支部队加起来接近九百人,目前分散在韦尔瓦以东几公里的几个村子里,等着统一调度。
奥尔多涅斯在地图上把这三个位置一一标注出来。
“塞维利亚的部队从东北方向沿大路往港口推进,科尔多瓦的人从北面绕过那片盐田配合主力,加的斯的部队走沿海小路封住港口西侧的退路,几条路线必须在同一时间合拢,不能留空隙。”
参谋记下命令,又补充说塞维利亚的军械库还清点出一批储备弹药,足够支撑一次中等规模的进攻。
接下来汇报的是阿尔瓦罗。
这位前南部围剿部队的指挥官被撤换后一直待在科尔多瓦,靠几个旧关系勉强维持着情报网。
他在安达卢西亚东部还有些人脉,这次带来了两个连的兵力,约两百人。
其中一些人参加过之前的河岸工事防御,对南部联合会民兵的作战方式比较熟悉。
阿尔瓦罗主动提出负责协调各路部队的联络。
他在保守派内部混了那么多年,虽然被撤了职,但旧关系还在,各部队的中层军官里有不少人以前跟他共事过。
奥尔多涅斯同意了,让他专门负责情报和联络,同时把一支刚到的沙地侦察骑兵交给他指挥。
这支沙地骑兵是之前在安达卢西亚东部活动的斥候部队,一共五十人,配备适合松软地形的沙地马,机动性比其他部队都强。
阿尔瓦罗让他们散到韦尔瓦港外围,盯着港口守军的动向,同时截断守军往北撤退的路线。
然后是随军法师队长,一个从科尔多瓦调来的高阶法阵师。
他带来了十二名法师,专长各不相同。
三名擅长防御法阵,可以在进攻时掩护步兵推进。
四名专攻远程元素术,能对固定防御点进行精确打击。
五名术士配备标准制式魔杖,主攻火力压制。
奥尔多涅斯问能不能在进攻开始前用防御法阵掩护前锋进入预定位置。
法师队长表示凌晨潮汐最低的时候港口外围的沙洲会露出水面,防御法阵可以在沙洲上展开,掩护部队推进到防波堤下方。
但法阵持续时间有限,步兵必须在法阵消失前冲到防波堤下面。
“那就把攻击时间定在凌晨。”
奥尔多涅斯在地图上韦尔瓦港的入口处画了个圈。
最后汇报的是魔装铠骑士小队的队长,一个叫罗哈斯的少校,带来的十具魔装铠全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
虽然铠甲偏旧,魔力回路也磨损严重,但罗哈斯说他的人不需要新装备也能打。
这些魔装铠之前一直待在加的斯的军械库里吃灰,没有配发新的技师,也不让擅自出动。
这次听说奥尔多涅斯要在南部成立阵线,他们就把铠甲跟着一起带来了。
奥尔多涅斯问防波堤内侧的守军重机枪阵地能不能用魔装铠直接冲掉。
罗哈斯自然表示可以,但需要随军法师先用远程元素术压制机枪阵地的侧翼火力,魔装铠从防波堤正面冲上去,步兵跟在后面清理散兵。
奥尔多涅斯点了点头,在防波堤的位置打了个叉号。
汇报完毕,奥尔多涅斯把地图拉到桌子正中央,开始逐条布置作战任务。
“都听清楚!
“韦尔瓦港是我们在南部海岸线上能拿到的第一个港口。
“塞维利亚有粮食,科尔多瓦有弹药,但我们需要一个能把它们连起来的地方。
“没有港口,我们就靠驴车在山路上颠簸。有了港口,法兰克和奥斯特的货船可以直接靠岸卸货,南部的物资转运就能从陆路升级为海陆联运。
“这仗必须打,必须快,必须在蒙特罗反应过来之前拿下!”
他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开始分配具体任务。
科尔多瓦的部队从盐田方向发起佯攻。
这个方向离港口主体建筑最远,但地势开阔,容易让守军注意到。
佯攻部队不需要真打进去,只要让守军主力往北面调动就算达到目的。
塞维利亚守备营担任主攻,从东北方向沿通往港口的公路推进。
由远程元素术法师负责压制公路沿线的防御点,防御法阵法师在公路两侧展开掩护步兵前进。
加的斯的步兵从西侧沿海小路绕到港口背后的小型渔港登陆。
那个渔港平时只有本地渔船使用,泊位狭窄,大船进不来,守军在渔港只放了一个巡逻班。
加的斯部队上岸后沿着港务局后巷往里推进,目标是港口主仓库的守军营房。
罗哈斯的魔装铠骑士负责主攻方向的攻坚任务。
主攻方向突破港口大门之后,随军术士提供火力支援,五名术士分成两组,一组压制大门旁边的岗楼,另一组封锁守军从仓库区往港口方向增援的路线。
魔装铠骑士从正面冲锋,步兵跟在后面逐屋清理。
阿尔瓦罗的沙地骑兵全部散到韦尔瓦港北面和西面的主要通道上。
一旦发现守军试图往外撤,骑兵就配合附近埋伏的步兵截住退路。
“三个方向必须同时行动,佯攻先打响,西侧登陆随即跟进,主攻方向等佯攻方向缠住守军主力之后再发动,整个行动必须在两小时内完成,拖久了守军会得到增援!”
奥尔多涅斯又强调了纪律的重要性。
港口拿下来之后必须立刻恢复运转,码头不能破坏,仓库里的物资要清点封存,守军俘虏集中关押。
谁要是趁乱抢东西或者对平民动手,军法处置。
参谋们各自领了任务,开始分头准备。
阿尔瓦罗出门之前说了一句,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南部联合会站在同一条阵线里。
奥尔多涅斯说他也一样。
至于初步战略,奥尔多涅斯心里已经有一套完整的思路。
韦尔瓦港拿下之后,他就能通过海上通道接收外部物资。
这条航线不需要绕道赫雷斯,直接从法兰克土伦港或者奥斯特的固定交接区往南走就行。
阿尔比恩虽然缩减了临检范围,但直布罗陀海峡的通航权还在他们手里,所以韦尔瓦港的物资转运必须以不威胁直布罗陀为前提。
他在声明里已经明确指出,自己不会成为任何外部势力的代理人。
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只要奥斯特和法兰克的军舰不开进直布罗陀周边海域,阿尔比恩暂时不会动他。
而有了港口和外部通道,接下来就是稳固外围防线。
蒙特罗收缩之后留下的空白地带必须填上,不是在每一个村都设岗,是在山区和沿海平原之间的关键节点建立控制区,形成一条东西走向的走廊,把南部联合会的物资转运和安达卢西亚东部的佃农交换网络连成一片。
等控制区稳固之后,他的目标不是急着往马德里方向推进,而是先往东打开安达卢西亚东部的地主武装控制区。
费尔南多那边保安队正在欠饷,战斗力下降得厉害。
如果能趁这个机会瓦解安达卢西亚东部的地主武装,南部的控制区就能从山区一直延伸到沿海平原,形成一个连片的战略纵深。
奥尔多涅斯很清楚,靠他手头这几百号人不可能单独完成任何一项重大战役。
但他不需要单干,南部联合会已经在山区里蹲了一整个冬天,执委会能分配粮食、转运伤员、组织民兵。
他要做的是用正规军的指挥体系把这支民兵的力量整合起来,让伏击组变成侦察队,让执委会的物资分配对接港口的卸货清单。
等南部联合会的民兵完成正规化整编,南部就会多一支既能守又能打的力量。
到那时候,才是双方能真正考虑下一步的时间点。
……
三月二十一日凌晨,韦尔瓦港。
北侧的盐田方向最先交火。
约两百人的佯攻部队从干涸的盐田边缘摸向港口外围哨站,带队的是科尔多瓦的退役上尉。
队伍里大部分士兵穿着旧军装,手里的步枪型号混杂,但弹药还算充足。
他们在距离哨站约三百米的一片低洼地就被守军发现了。
港口守军在那个方向布置了一个排的兵力,配了两挺重机枪,架在盐田边上一个废弃的晒盐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