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把情况全都汇报了一遍,供销社还有李局长那边全都是大吃一惊。
霎时之间,全都动员起来。
……
而在此时,佟主任家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刘芸打着学校后勤处的名义敲开门,面带微笑对来开门的包老师点了点头,颇为矜持大方:“包阿姨,您好,今天冒昧前来,打扰了。”
包老师看见门外来了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姑娘,穿着也相当讲究体面。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以前却没见过,不由有些奇怪,问道:“这位同志,你是哪位?我怎么没在后勤处见过你?”
刘芸笑着,目光越过包老师,向里边客厅看去:“我找佟主任,有点事想找佟主任谈。”
包老师皱眉。
佟主任刚被绑架,这时有陌生人上门,让她有些警惕,后悔直接开门。
上下打量刘芸,没直接往里边让,问道:“你找我们家老佟有什么事?”
刘芸笑呵呵道:“包老师,不请我进去坐?我想,把客人拒在门外,应该不是佟主任的待客之道。”
包老师直皱眉。
倒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佟主任,瞧见刘芸之后,微微皱了皱眉,冲包老师说了一声:“让她进来吧~”
包老师这才让开,把刘芸让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上。
刘芸踩着猫步,脚上的高跟鞋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相当有节奏,十分好听。
来到佟主任家客厅的一个单人位沙发旁边,不用主人请,便自顾自坐下,把黑色的小手提箱放到脚边。
她这种行为已经算颇为无礼,看得包老师脸色不善。
刘芸却是相当自然,丝毫没有把自己当成客人。
反而是她这样大方,让包老师有点不明就里,再加上面前这女人来意不明,让她心里有些紧张。
刘芸坐好,看包老师还站着,好心提醒一声:“包阿姨,你也坐呀,站着干啥?”
听她这话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佟家,刘芸才是这里主人。
佟主任瞅着刘芸,沉声道:“刘小姐,你又来干什么?”
佟主任此时脸色不怎么好,他今天执意出院,硬是说自己没事。
但毕竟年纪大了,不同于年轻人身板硬实禁折腾,此时脸色还有些苍白。
尤其看见刘芸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眼里更有些厌恶,直皱眉头。
包老师坐到佟主任旁边。
她刚才听出佟主任那话意思,应该是认识刘芸,不由心生疑窦。
她都不知道,自己爱人什么时候认识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倒不是包老师怀疑佟主任有什么‘老牛吃嫩草’的不轨想法,而是一种女人的直觉,让她感觉到,面前这姑娘,非常危险。
刘芸则靠着沙发背,惬意地翘起二郎腿,问道:“佟主任,上次我的提议,不知道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佟主任的脸色更阴沉,拔高音调:“刘小姐,请你别说了!你说的那种事,我不可能答应,你还是请回吧。是国家培养了我,这里是我的祖国,也是我的家乡,我哪也不会去。”
对于佟主任斩钉截铁的陈述,刘芸似乎并不特别意外。
反而笑呵呵道:“佟主任,不必把话说这么死,也别急着赶我走,人到什么时候,都得留后路。再说,什么条件咱们可以慢慢谈。这个世界上不管任何事……忠诚或者爱情,总归有一个价码。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佟主任见她这个态度,心情更不悦,沉声道:“刘小姐,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清?如果你再这样,那我没有办法,哪怕会很麻烦,也只能向上级汇报你的情况了。”
最后这一句明显带有威胁的意思。
但是刘芸似乎并不害怕,反而掩嘴一笑:“佟主任,您这样就不厚道了。不管怎么说,您这次涉险,能安然无恙回来,我也算出了力了,您说是不是?”
佟主任一听刘芸提到这次他被绑架的事,脸色就更难看。
刘芸却像浑然没察觉,自己的话属于哪壶不开提哪壶,仍自顾自道:“我虽然不敢以您救命恩人自居,但您也没有必要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而在旁边,包老师也看出佟主任脸色不对,不等刘芸把话说完,猛地站起来,呵斥道:“你给我住口!原来你跟那些绑架犯一起的,都是一丘之貉!要不因为你们,老佟根本不会遭这个罪!你还有脸上我们家来讨人情?快给我出去!”
要说包老师身上,肯定有各种各样毛病,但是她跟佟主任之间的夫妻感情,却是实打实的患难夫妻。
她虽然不认识刘芸,却听出佟主任这次绑架似乎跟面前这女人有关,而且佟主任这次能平安回来,还是面前这女人给说了话。
可惜包老师并不领情。
刘芸却不急不躁:“包阿姨,你别激动。我再次声明,我并不是你们的敌人,我是带着善意和诚意来的。而且,对待我的态度,直接关系到了你们的后半生,甚至于你们子女未来的命运。所以,请您冷静一下,不要做令自己后悔的事。”
包老师一噎,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她本就是快人快语的性格,最讨厌刘芸这种阴阳怪气的。
要一般时候,遇上这种人,她早就炸毛,怼回去了。
但刚才听到刘芸最后一句话,“关系他们晚年命运,又关系到他们子女的未来”,一下卡到包老师的命脉上,令她不敢贸然发作。
很明显,这里有些她不知道的情况,不由看向佟主任。
刘芸也看向佟主任,继续道:“佟主任,您是国内知名的大学者,而我和包阿姨都是女流之辈,好些我们看不通透的事,您肯定能看清楚。我想,您应该最清楚,今后您留在国内,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随她这话一出,坐在茶几对面的佟主任眼神一黯。
旁边的包阿姨则吃了一惊,什么就没什么意义了?
连忙问道:“老佟,她这是什么意思?”
佟主任苦笑沉默。
刘芸见他不愿意说,索性接过话茬,把话挑明。
对包老师道:“难道您没发现?自从这次佟主任出事后,是不是处理的有点儿太‘顺利’了?”
说着,在佟主任家客厅扫视一圈,继续道:“不觉得你们家太安静了吗?除了我这个访客,应该没来过别人吧。这段时间,也没人来审查,也没有一遍遍的询问,公安和调查局的相关人员,也没例行公事的审讯。这不奇怪吗?”
包老师的心里一凛。
她也早注意到了,甚至在刘芸来之前,还一度暗暗窃喜,少了许多麻烦。
之前在工业大学上班,她见过类似情况。
有些同事稍微出点问题,就会迎来相关部门无休无止的审查讯问,甚至隔离。
把整个人,甚至整个家庭,都弄得身心俱疲,连正常工作都没法进行。
简直就跟煎熬一样。
但这次,佟主任出事后,却都风平浪静,想象中的麻烦全都没有。
包老师嘴上没说,心里还有一点庆幸,觉着是不是佟主任在学校的地位不一样,享受的待遇也不同。
此时听刘芸说起,明显是她会意错了。
急忙看向佟主任,问道:“老佟,到底怎么回事?”
包老师已经急了。
佟主任叹息一声。
他比包老师更清楚这其中的差别,也谙熟规则变化。
一开始,他还心存侥幸,觉着可能学校照顾他受伤,稍微往后延迟一些。
但随着时间推迟,他却彻底慌了。
心里愈发笃定,不能够在医院躺着了。
这也是为什么,赵飞在探望他时,会遇到他坚持出院。
因为出院,他才能回家。
家属院这边,有些老同事、老朋友,都可以打听到一些消息。
然而现实的情况,比他预想中的更糟。
他回到家,等于向外宣称,他身体没事了,有什么审查问询都可以开始了。
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
佟主任叹道:“唉~出了这种事,要是不断有人来问,甚至直接隔离审查,那倒还好。这说明上边还想相信我,想把事情查清,只要查清之后,就还能用我。但是现在……”
说到这里,佟主任不由得摇头苦笑:“这样不闻不问,也不审,也不查,看来上面是不打算再用我了。”
最后又哀叹一声:“只怕我内退也不远了。”
说到“内退”时候,佟主任的眼神一下黯淡下去。
原先,佟主任虽然年纪大,但他双眼依然有神,甚至有那几分年轻人的清明透亮,说明他大脑和精神依然处在非常年轻的阶段。
但此时,他的一双眼睛不仅黯淡无神,还明显有些发黄,便是所谓,人老珠黄。
坐在沙发上,虽然没怎么动弹,却仿佛又往下萎靡几分。
包老师已经愣在当场。
听到内退,有点接受不了。
佟主任现在才五十出头,正常来说六十岁退休还得干好几年。
包老师还曾设想,系里刘主任过两年升副校长,佟主任就能扶正。
要再等到退休,没准还能熬一个副校长,那可是正经的高级干部。
却没想到,全都成泡影了。
茶几对面,刘芸仍笑意盈盈地翘着二郎腿。
等佟主任夫妇彻底认清形势,她不疾不徐曲身拿起脚边的手提箱。
“砰”一声,放在茶几上。
面带微笑,一边推开密码锁,打开皮箱盖子,一边抬头冲佟主任道:“不如先看看我带来的诚意。”
说着,就从皮箱里先拿出一张纸,放到茶几上,往前推一下,推到佟主任夫妇面前:“这是洛杉矶大西洋银行的三万美元支票。能在西大任意一个大西洋银行的网点支取现金。”
佟主任往茶几上扫了一眼,不由得一皱眉。
旁边包老师则吃了一惊,下意识伸手拿起那张支票看了看。
上面都是叽里拐弯儿的英文,令她有些怀疑:拿这张纸就能取出三万美元?
那可是三万美元!就算按官方汇率,全都换成人民币,也是六万多。
要是到黑市去换,怕是能换十多万。
见佟主任没动,刘芸也不着急,继续笑呵呵道:“这只是给您的安家费。”
又从黑色皮箱内拿出一个白底,带蓝红绶带条纹的信封,放到茶几上,也往前一推,继续道:“这是加州大学特聘教授的聘用书,一次签十年合同,年薪……五万美元!以后每年上浮百分之五。”
一听这个数额,哪怕是佟主任,也不由得感觉呼吸一滞。
现在才是1983年,一年五万美元,这是什么概念!
好些国内小一点的集体工厂,好几十名甚至上百名工人,拼命干一年的产值,都没有五万美元。
现在,只要佟主任前往西大,一年工资就有五万美元,还会按每年百分之五的速率增长,一签就是十年。
包老师的大脑飞快转动,计算能力拉满,一瞬间就大致算出这笔钱的总金额。
下一刻,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住身边佟主任的手,叫了一声:“老佟!”
而在这时,茶几对面的刘芸,眸子里已经流露出胜券在握的笃定。
继而,她又放出“王炸”。
又从黑色手提箱里拿最后一份文件,放到刚才的聘任书上面。
继续道:“这是加州大学附近,一栋位于高档社区的独栋别墅,产权证和地契都在里面。只要您答应前往加州大学任教,包括这栋别墅,及其附属地皮,都将属于您个人。”
说着,刘芸把之前拿出来的所有的东西,加上房屋地契,一起往前一推。
又从皮箱里拿出厚厚一沓彩色照片。
拍摄的全是房子,还有周围环境。
一栋美式风格的大house,前后各有一大片草坪,庭院里有一棵巨大的胡桃树,胡桃树旁还有一个独立游泳池。
三层高的大别墅,看起来就像一座小型城堡。
在这一刻,看到这些照片,别说是包老师,就连佟主任也有点把持不住了。
刘芸的声音,则像恶魔的低语,在他耳边念叨:“佟主任,您不是一直向往,有一套不受别人打扰的独栋别墅吗?我觉得这栋房子简直是为您量身打造的。您看这照片,还有地段儿,这栋别墅离旁边的加州海滩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到您上班的大学开车不到二十分钟。”
“您今年才五十一岁,还有大把时光。您可以非常惬意地住在这里,享受以前完全不曾拥有的,真正自由的生活。难道这不是您想要的吗~佟先生?”
刘芸恰到好处的改口,不再称呼“佟主任”,而是叫“佟先生”。
佟主任并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反而盯着面前那些照片,呼吸微微急促。
直至过了半晌,他才强制自己把视线移开,深吸口气,冷静下来。
异常严肃的看向茶几对面的刘芸,沉声道:“刘小姐,你描绘这些场景的确非常诱人。但是,我怎么确定你是不是骗我?”
刘芸笑道:“请您不要妄自菲薄,像您这样的顶级学者,值得享受这样的生活。”
“而且,这并不是给您的特殊礼遇。这只是西大教授的普通待遇,通过我们基金会的努力,已经有不少跟你一样的人,已经去西大过上了这样的生活。”
“我想这其中,肯定有您认识的人。您可以通过一些渠道,跟他们取得联系,来验证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佟主任不由得吃了一惊。
刚才刘芸描绘的画卷实在太美好了,美好的令人怀疑。
佟主任非常冷静,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专家学者,值得西大派来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摆出这么多诱惑,去拉拢他。
但是现在,这女人却说,这些条件不是单独给他的,而是给他这一类人的标配。
这反而让佟主任有些相信。
想到这,佟主任不由得“咕噜”一声,喉结滚动,咽下去一口唾沫。
他十分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感情来说,他不想迈出这一步。
他刚才义正言辞,跟刘芸说“是国家培养了他,愿意留在国内做贡献”,并不完全是喊口号,他内心真有这种想法。
只是现在,他似乎没这样的机会了。
出了犬养的事,他还吐露了保险柜密码,彻底失去了信任。
可他才五十一岁,他不是体力劳动的工人,五十一岁正是一名科学家的黄金时期。
他至少还有十年学术生命。
现在让他退休,他不甘心。
再加上刘芸摆出这些条件,令佟主任内心的天平,开始产生倾斜。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砰砰砰”三声,把佟主任吓得一激灵,猛然朝房门方向看去。
竟然有人敲门!
不仅佟主任,旁边的包老师也吓一跳,而且反应更大,先看一眼房门,又看向面前茶几上摆那些东西,宛如晴天霹雳。
忙不迭扑上去,手忙脚乱想收拾起来,怕让人看见。
反倒坐在对面的刘芸,依然稳坐钓鱼台,轻笑一声道:“包阿姨,你不用着急。我差不多猜到外边来的是谁。你也不用藏着掖着,既然人家来了,藏也藏不住的,您不如直接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