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边胡同出来。
赵飞带着赵红旗,一人提着一把枪,从马路上绕回到正常出入的胡同口。
赵飞在外边稍微停留,冲赵红旗打手势让他先别急。
查看小地图,再次确认屋里那人的位置。
刚才来时,那人就在这间房子中间。
应该是坐在炕沿边上,脸冲着北窗户,一直盯着外边。
此时赵飞再回到这,那人依然没动。
赵飞暗骂了一声“狗东西”。
刚才他到南边,去叫老太太和赵红旗,通过小地图查看到,张小龙安装炸药的位置。
就在赵飞平时停放摩托车的地方。
根据埋炸药的位置,赵飞估计张小龙很可能没有做遥控装置。
毕竟在这个年代,遥控器什么的,还算是高科技。
更可能是做了一个机关。
只要夜里赵飞骑摩托车回来,按照往常习惯,去停车的时候,就会触动机关引发爆炸。
到时候直接把赵飞,连边上赵家的房子,都送上天。
发现是这种情况,赵飞反而松一口气。
既然没有遥控器,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赵飞和赵红旗在窗户外确定了屋里那人位置。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房子的北窗户旁边。
赵飞没有急着过去。
窗户上也糊着塑料布。
外边漆黑一片,屋里也没开灯。
不管从外边往里看,还是从里边往外看,都黑漆漆的一片。
唯独在屋里有一个极小的红色亮点,时不时闪烁一下。
赵飞在窗侧边露出半只眼睛往里边看,瞧见这个红点就知道那人在抽烟。
不由眼睛一亮。
赵飞虽然能借小地图,大概确定对方位置,但因为屋里实在太黑,他也没法准确定位。
但现在有了这个小红点,却相当于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
正好从窗外直接开枪,就打烟头的位置,一枪毙命。
还省得冒险往里冲。
赵飞想到这,心中冷笑,当即抬手,隔着窗户往里瞄准。
然而下一刻,他却一皱眉。
张小龙在屋里的位置非常刁钻。
赵飞从外边侧面打他,子弹就必须打穿一条木质的窗框。
若是要找角度,又要露出大半个身子,怕被对方发现。
一旦击中窗框,子弹肯定变线,肯定没法击中。
赵飞屏着呼吸,试着改变弹道,却始终没法找到一个最合适角度。
赵飞想了想,索性打消直接从外边开枪射击烟头的念头。
转身往后退几步,低声跟赵红旗道:“二哥,你在这边堵着,小心他跳窗户出来。等下我先绕过去吸引他注意力,你再找个机会从后边开枪。”
赵红旗知道赵飞厉害,这段时间在供销社保卫处又是三等功,又是二等功的。
二话没说,直接答应。
赵飞说完,把枪塞回腰里的枪套。
俯身趴在地上,匍匐前进从窗户下面过去,没引起屋里的人警觉。
赵飞爬过两扇窗户,来到里边小道拐角,爬起来又掏出枪,快步往小道里走,几个呼吸就绕到房子门外。
此时,躲在里边的张小龙仍认准,赵飞会骑摩托车回家,死守着听摩托车声音。
赵飞来到门外,轻轻摸了一下,门没上锁。
赵飞却没立即推门进去。
他停在门口,在脑子里又过一遍内心的计划,这才伸手推一下门。
因为折页生锈,随着门往里边打开,顿时“嘎吱”一声,发出刺耳的摩擦。
在静谧的夜里传出去老远,一下就惊动了屋里的人。
已经是后半夜,张小龙等了一宿,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快到极限,正是最困的时候,才不得已,抽烟提神。
骤然听到门外响声,顿时打个激灵。
经过之前失败,两个得力手下一死一伤,他早已吓得成惊弓之鸟。
心里打定主意,这次炸死赵飞,立刻离开滨市,按事先计划好的路线直接出国。
然而一直等到后半夜,赵飞却迟迟没有回来。
令他内心更烦躁,甚至一度动了立刻就走的念头。
反正他在那边已经设置好机关,不管赵飞什么时候回来,只要触发机关,都能引爆炸药。
他留在这里,就是想等爆炸那一刻,亲眼看见仇人受死,告慰他亲妈在天之灵。
却没想到,赵飞左等也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
恰在这时,突然传来开门动静,张小龙打个激灵,抓起旁边手枪,从炕上站起身,警惕地朝南边外屋看去。
赵飞却在外边没进来。
他刚才推门发出声音并非意外,而是早就计划好的。
赵飞原先总来这里,早知道这门一碰就响。
刚才推那一下,就为吸引张小龙的注意。
推门后,赵飞一个跨步,来到旁边的南窗户外。
双眼隔着窗外罩的塑料布,紧盯着屋里那枚红色烟头的位置。
今天晚上天色极黑,几乎没有月光。
赵飞站在屋外,隐藏在昏黑的夜幕下,从屋里根本看不到他轮廓。
再加上刚才一声门响,把张小龙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外屋方向,枪也向外屋指着。
却不知道,赵飞此时已经在南窗外盯着屋里。
锁定红色烟头晃动的位置,果断扣动扳机!
“砰!砰!砰!”
连着三枪,枪口喷吐火焰,子弹飙射而出。
枪口高温融化了塑料布,里边的玻璃应声而碎。
张小龙惊恐扭头。
他本来盯着外屋,等了两秒,并没动静,还以为是风吹动门扉晃动发出声音,刚要松一口气,却没想到,枪竟响了。
他运气竟也真不错,赵飞第一枪子弹打破窗户,弹道稍微有些偏离。
再加上天黑,隔着窗户和塑料布,基本看不到人。
只能勉强瞄一个模糊的红色烟头。
即便赵飞枪法不差,第一枪也打偏了,子弹在张小龙肩膀上边飞过去,打在他身后墙上。
霎时间,张小龙感觉耳边掠过一股灼热的气流,本能蹲下,举枪反击,让他又躲过了赵飞的第二枪和第三枪。
随着屋里枪响,赵飞也不得不一缩身,避到墙侧。
同时冲里边大喊:“张小龙,你跑不了了!”吸引火力。
张小龙听出屋外竟是赵飞,又惊又怒。
他不知道,到底什么地方出了纰漏,竟被赵飞识破,给找到这里来。
也不及深想,此时遇到赵飞,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张小龙大吼:“赵飞!我跟你拼了!”
一边喊叫,一边向赵飞这边射击。
却不料,他身后,赵红旗听到前边枪响,也是二话不说。
一个箭步,冲出来。
事先把盒子炮调成了连发模式,对准屋里张小龙开枪的大致位置,扣死扳机就是一阵“突突”!
盒子炮的弹夹里填满二十发子弹,短短几秒,倾泻出去。
刚才老太太已经说了“不留活口儿”,赵红旗更没有什么顾忌。
张小龙刚喊完“我跟你拼了”,话音还没落,就戛然而止,被身后传来的密集枪声掩盖下去。
南边,赵飞盯着小地图。
随赵红旗把一梭子子弹打光,小地图上代表张小龙的蓝色光点“嗖”地灭了。
赵飞则躲在墙后,根本不敢探头,生怕被赵红旗那边打过来的流弹误伤。
盒子炮的连发火力虽然凶猛,却相当耗费子弹。
眨眼就安静下来。
空气中只剩弥漫的浓浓的硝烟味。
又等片刻,屋里一直没有动静。
胡同那边,赵红旗大声吆喝道:“老三!死了没有?”
赵飞一翻白眼,知道赵红旗意思是问他,屋里那人死了没有。
但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赵飞道:“你先别动,我进屋看看。”
说完,赵飞提枪,推开房门,顺着外屋地往屋里走。
进屋,找到灯绳,随着“咔嗒”一声,暖黄色的白炽灯把屋里照亮。
只见地上,脸朝下趴着一具穿黑色衣服的尸体。
他旁边丢着一把五四手枪。
刚才在外边,看见小地图上,蓝色光点消失,赵飞就知道这人死了。
此时进来,只是再次确认。
刚才一顿乱射,把北边冲胡同的窗户打碎一片。
这么大动静,惊动附近住户,接二连三有人家亮起灯。
赵红旗趴在破碎的窗户边上,往里问道:“死了没有?”
赵飞又瞅一眼地上尸体,后背至少中了七八枪,全是枪眼,汩汩流血,快达成马蜂窝了。
不由笑道:“都这样了,还不死?你以为演电影呢?”
说着,拿脚尖一挑,把尸体给翻过来。
然而下一刻,看清尸体面容,赵飞脸上笑容陡然僵住。
这人竟不是张小龙!
虽然死状惨烈,两眼突出,七窍流血,但赵飞一眼就看出不对。
张小龙也是三十多岁,但根据他入境的照片,是长了一张娃娃脸。
比真实年龄看起来小好几岁,而且长相相当出众,肤色白皙,戴着眼镜,一看就是知识分子。
这具尸体,满脸皮肤黝黑,也是三十多岁,却带着深深的抬头纹,好像常年在田间劳作的老农。
电光石火间,赵飞的心猛的提溜起来。
这人不是张小龙,张小龙在哪儿?
赵飞心念电转,如芒在背。
难道搞错了?
之前刘芸说张小龙这次到国内,身边就带了两名心腹部下。
那两人都被打掉了!
难道还暗藏着一个,连刘芸都不知道的部下?
霎时间,赵飞心里涌出无数念头,却来不及仔细琢磨,连忙冲窗外叫道:“二哥小心!还有敌人!”
赵红旗吓了一跳,更也没敢大意,一个箭步就从胡同钻进旁边的小道里头。
在胡同里,一通到底,两边有人开枪,就是人家活靶子。
赵红旗找好掩护,忙问:“咋回事?”
赵飞却在屋里眉头紧锁,又觉着什么地方不对。
视线飞快在尸体上来回扫视,不由灵机一动。
这人脸上皮肤黝黑,手背却是白的,明显不正常。
赵飞暗道“不对”,连忙蹲下,伸手一摸尸体的脸。
果然不像真人皮肤!
稍微用力,“刺啦”一声,竟被他拽下一张人皮面具!
露出这人本来面目。
赵飞再定睛一看,终于长出一口气。
面具下面才是张小龙。
跟照片上长相大差不差。
确认之后,赵飞又骂声“我草”。
刚才这一下着实给他吓了一跳。
真要多来几次,非得犯病不可。
……
四月中旬,草长莺飞。
离上次赵飞夜里击毙张小龙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天气转暖,滨市人们终于脱掉厚重的大衣,开始换上更漂亮的春装。
树梢的枝条也开始抽出新芽。
赵飞一早躺在炕上,迷迷糊糊,还没睡醒,就听外边赵红旗嗡声嗡气地嚷嚷:“老三,吃饭了!”
赵飞睁开眼睛,瞅一眼墙上时钟。
已经七点半了。
懒洋洋从炕上爬起来,穿衣服。
北边的房子盖完,赵飞和赵红旗都搬过来住。
晾了十几天,也差不多干透了。
屋里也没置办什么家具,就在炕上铺了凉席和褥子,平时除了睡觉,主要还在上屋。
今早上赵红旗做饭。
赵飞穿上衣服,到上屋洗脸刷牙,草草吃一口饭,跟老太太道别,与赵红旗一起从屋里出来准备上班。
北边房子盖好,新房与老房中间,紧邻小道加了一扇门。
在两个房子中间,夹出来一条两米多宽的细长小院。
赵飞推着摩托车从门里出去。
在他身后,赵红旗一身崭新的蓝色制服,推一台崭新的二八自行车跟上,美滋滋的跟吃了蜜蜂屎似的。
从今天起,赵红旗正式从废品站,调到区里城建局去上班。
不再顺路,没法蹭赵飞的摩托车,只好自己花钱新买一台自行车。
上次那些大洋卖了,赵红旗手头也颇有积蓄。
花了二百块钱,买一台自行车。
虽然心疼,但能骑新自行车到新单位去,那也是相当带派。
两人刚从院里出来,正好碰见对面屋郭老二也出来上班。
自从离婚后,郭老二跟原先换了个人似的。
本来就又黑又矮,现在没媳妇管着,更不修边幅。
头发戗毛戗刺的,不知道多久没洗了,全是头油,还挂着头皮屑。
脸上估摸也就出门前洗了一把,都没用香皂,瞅着油乎乎的。
双眼无神,挂着眼袋。
没走到近前,隔着半米远就闻到一股酒糟味。
他从家出来,看见赵飞哥俩一个推着摩托车,一个推着崭新的自行车,郭老二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赵飞倒是大大方方叫了一声:“郭二哥,上班啊?”
郭老二点点头,却没搭茬,紧走两步,钻进胡同拐没影了。
赵红旗瞅他背影,不由撇撇嘴,“切”了一声。
跨上自行车,冲赵飞道:“老三,我先走啦。”
他骑自行车灵活,从门前的小道直接拐进胡同,使劲蹬了几下,就上了大马路。
赵飞还得慢慢把车顺过去,才能打火启动。
赵飞却也不急,眼看赵红旗在前边拐到马路上,这才“突突突”出去。
抵达供销社。
窗外的花坛下面,仍是往常位置,吴迪已经来了。
赵飞把车停吴迪摩托车旁边,转头往楼里走,却还没上台阶,就听身后有人叫一声“赵飞”。
听出是谁,赵飞回头看去。
就看见王小雨踩着高跟鞋,小跑着过来。
原先冬天,还看不大出来,到了开春以后,天气越来越暖,王小雨也把大衣给脱了。
她穿着一身蓝灰色的女士西装,脚上踩着黑色半高跟鞋。
上身的西装就一个扣子,V字形的领子露出里边乳白色的羊毛衫。
在赵飞看来,这一身打扮实在说不上时髦,但架不住人家本钱雄厚。
随着她一跑,霎时间波涛涌动起来。
赵飞不由得移不开眼睛。
王小雨捕捉到他眼神,脸颊微微泛红,却又有些得意。
随着到了跟前,转又瞪他一眼,低声骂道:“臭流氓,看哪儿呢!”
赵飞也不在意,笑嘻嘻道:“王小雨同志,这我就得批评你了。”
王小雨一愣。
赵飞继续道:“你长这么好看,还不让人看了?”
王小雨反应过来,没好气道:“少跟我耍贫嘴。说点儿正事,我听说你们屋里老梁出院了,马上要回来上班,你知道不?”
提起梁占魁,赵飞收起轻佻之色。
点点头道:“是出院了。恢复的不错,昨天我还上医院去帮忙来着。”
王小雨道:“那你们那边咋定的?”
赵飞知道她是担心自个。
赵飞现在是一股长,但梁占魁回来要怎么办?却是一个问题。
赵飞却心里有数,笑着道:“他这次回来可能要调后勤。”
“调后勤了?”王小雨恍然,喃喃道:“那还行~”
转又问道:“对了,星期天有空没有?还带我练车呗。我感觉这几次练的差不多了,咱们上马路上试试呗。”
赵飞不由瞪大眼睛道:“我操,你胆真大,这就敢上道了?”
王小雨一瞪眼:“你瞧不起谁呢?我这几次练的咋样,你不是没看见,都能开起来了。一直不上马路,就在空地上练,啥时候能练成?再说了,这不还有你呢吗?”
赵飞连忙道:“我说大姐,有我顶啥用?咱那就是普通车,副驾驶上也没刹车,真要出啥情况,我也不能把脚伸你那边,帮你踩刹车。”
王小雨噘噘嘴,不乐意道:“你咋那么多废话呢?你就说行不行吧?”
赵飞也没法子,拗不过她,没好气道:“行吧,行吧~”
听他这话,王小雨露出笑容,雀跃道:“那可说定了,我先走啦~”
说完,又加快脚步,进楼朝后勤办公室走去。
赵飞在后边瞅她屁股一扭一扭的,不由得“啧”了一声,往一股办公室去。
半个月前,击毙张小龙后,赵飞总算闲暇下来,整整小半个月没什么事。
回到83年后,难得享受一阵闲暇时光。
进屋,吴迪跟往常一样,捧着个摩托车杂志,聚精会神看。
苟立德则拿着抹布在给赵飞擦桌子。
赵飞过来,走到自己办公桌前,跟苟立德道:“老德,桌子不埋汰,不用天天擦。”
苟立德嘿嘿笑道:“没事儿股长,我就乐意给您擦桌子。”
赵飞笑骂道:“你少跟我扯犊子。”
赵飞明白,苟立德是想拍马屁,而且拍马屁的技巧不太高,纯属于是硬拍。
有时候还有点尴尬。
但该说不说,被人拍马屁的感觉实在是相当爽。
尤其这种有些笨拙的马屁。
赵飞坐下来,任由苟立德把桌子擦完。
吴迪把杂志放下,侧着身冲赵飞道:“老赵,你听说没?张建成给判了。”
赵飞愣了一下,诧异道:“这么快!这才几天?”
上次赵飞跟赵红旗联手,击毙张小龙之后,立即跟李局长联系,又派专家把那三十多公斤炸药给起走,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隔天,国内就拿张小龙的实体和各种证据,向东洋那边提出抗议。
东洋人却舔个大逼脸,死不承认跟他们有关系。
但滨市这边拿出不少关键证据,再加上京城的态度异常强硬。
以及张小龙这次利用佟主任,还想坑西大一把,让西大也相当不满意。
两边同时施压,东洋人不得不打断牙齿往肚子里咽,在低息贷款的谈判上做出了重大让步。
至于刘芸,在被赵飞抓住后,只在滨市关押两天。
就被京城那边来电报给要了过去。
之后赵飞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大概过了十天,也就是四天前,才从李局长那里听到一些消息。
刘芸还真有些门路,不知道西大那边哪位大人物保她,在京城关了几天,就乘飞机去沪市,最后算是礼送出境。
赵飞估计,虽然李局长没说什么交换条件,但这次能把刘芸给弄出去,西大怕是付出了不小代价。
反倒是佟主任,最后的结果,赵飞没想到。
原本赵飞以为,经过这次之后,佟主任最少也得扒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