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缓缓拧动门把手。
咔的一声,房门向里打开。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小地图上,那个蓝中带黑的光点就在这间屋子当中。
然而赵飞却觉着不对。
经过前几个屋子,他知道防空洞下边几个房间的灯绳位置。
站在门口,伸手往里摸到灯绳一拽。
“嘎达”一声,里边的白炽灯拽亮起。
赵飞眼睛微眯,却是表情一凝。
这些地下室房间每个大概十多平米,没有隔断遮拦,只一个空房间,开灯后一览无余。
这间房里有一张上下铺的铁床,下铺铺着被褥,屋里还有些日用生活用品,一看就跟其他几个房间不一样,最近这几天应该有人居住过。
然而此时,赵飞站在门口往里边看去,这间一览无余的屋里竟没有任何人。
这一下让赵飞也有些懵了,连忙分心仔细查看小地图。
他按小地图找到这间地下室,心里十拿九稳,屋里必定有人。
然而进来一看,小地图上的蓝色光点虽在,屋里却没有一个人。
这是见鬼了,还是小地图出错?
赵飞迈步往里边走几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难道这楼下的地下室还有地下二层!
正想着,他走到小地图上那个蓝色光点的位置,与对方完全重合。
赵飞先抬头往屋顶上看,屋顶是水泥浇筑,没有任何装饰,有些浇筑痕迹,也不存在通风管道之类的东西。
随即又往地下看了看,地面是水磨石地面,异常平滑干净,不存在暗门或地板之类的东西。
赵飞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更紧。
此时跟着一起进来的苟立德和谢天成也觉得奇怪。
苟立德跟赵飞时间最久,自觉着对赵飞有些了解。
刚才在门口时,他就觉着赵飞相当笃定这屋里有人。
前几个屋子赵飞只是走马观花看一眼,直到了这个房间门口才表现出特别笃定的神态,难道这次竟看走眼了?
赵飞不理会其他人的疑惑,仍站在那个蓝色光点的位置。
他相信小地图一定不会出错,皱着眉使劲抬脚往地面跺了两下,发出“咚咚”声音。
众人都是经验丰富,随着赵飞这两声踩踏,都听出声音有些不对。
这下面竟是空的!
赵飞听到声音,眼睛顿时一眯。
心念电转间,往旁边跨了一步。
贴墙放着一扇挺高大的铁皮柜子,赵飞一把打开柜门,往里边看去。
柜子分上下两层:上边放着些杂物,几件衣服和一个旅行包;下边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赵飞稍微一蹲下,伸手进去摸了两下,便摸到下边铁皮垫板的边缘。
稍一使劲,传来嘎吱一声铁皮互相摩擦的声响,直接把柜子底下的铁皮垫板掀了起来。
下一刻,垫板下边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赵飞眼睛一眯,把铁皮板子完全掀开靠到墙上,随即向后退一步,从腰里抽出枪,对准洞口,冲里边道:“出来!否则开枪了!”
喝斥同时,赵飞仍在盯着小地图,生怕里边的人狗急跳墙扔出个手榴弹之类的东西。
确认没有代表危险的光圈,他才稍微松一口气,等待里边反应。
原来在这地下室的下面,竟还挖有一个面积非常狭小、仅容一人的空间,能在极端情况下躲藏进去。
赵飞把洞口打开之后,等待片刻,里边仍没动静。
赵飞冷哼道:“出来!再不出来我灌水了。”
直到这一声威胁后,里边才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过了几秒,从洞口里爬出一个人,先从铁皮柜子下面露出一个脑袋,随即整个人才钻出来。
这人灰头土脸,爬出来先看向赵飞,又看其他众人。
赵飞也打量这人。
黑头发、混血面容,不是旁人,正是王守才无疑。
在场其他人已彻底震惊了。
尤其招待所的张副主任,他在这招待所这些年,竟不知道地下室里,还有这种暗格。
旁边的苟立德也是震惊不已,虽然赵飞带他时间最长,一次次破案抓人,有不少惊人举动,但这回亲眼看见赵飞从这种小地缝里把人抠出来,还是免不了不可思议。
他甚至想不通,赵飞究竟怎么发现这人的,心里愈发感慨,难怪人是科长,必须牢牢抱紧这条大腿。
赵飞不管其他人心里怎么想,只盯着王守才,冷叫了一声:“王守才,果然是你。”
王守才听对方叫破自己名字,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表情更加颓丧。
他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刚才,楼上有人通知他说有人来抓他,让他赶紧藏起来。
他在之前就知道,地下室下边还有一个藏人洞,本以为是天衣无缝。
只要在洞里稍微躲一阵,先把眼前的危机蒙混过去,等对方找不到人自然会走,到时候他就有机会离开。
却没想到,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赵飞冲他冷笑一声:“找你还真不容易。”一边说着,一边似笑非笑打量对方。
王大妮和王守才这两个人的落网,对赵飞来说是一个巨大进展。
但赵飞却没打算结束今天的行动。
既然来都来了,还在外事委招待所闹出这么大动静,等于把外事委这边的矛盾彻底掀开了。尤其赵飞刚才还硬刚了保卫处的副处长,等于彻底把双方关系挑破。
既然已经这样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事做绝。
赵飞从地下室上来,回到一楼。
先把王守才铐上,让人带回局里。
他自己没立刻走,站在一楼大厅顺着楼梯往二楼看了一眼,转身跟之前在外边控制局面的谢天成道:“老谢,你跑趟二楼、二零二,把张宁和孙东林都给我抓了。”
听到这个命令,谢天成顿时吃了一惊。
他知道张宁是谁,确实没想到赵飞竟然胆子这么大,连张宁都敢动。
在场的招待所工作人员比谢天成更加震惊。
好些人控制不住情绪,发出惊叫。
连张副主任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赵飞,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赵飞却异常坚定,注视着谢天成,没有其他表示。
谢天成虽然震惊,却深深知道自己的职责和定位,赵飞既然敢下达命令,他就只管执行。
当即立正敬礼,说了声“是”,带着一股的几人,噔噔冲上二楼。
刚才赵飞一到招待所院里,就看到院中停着那辆212吉普车,正是之前遭遇王大妮时,停在路边那辆吉普车。
同时也在小地图上,看见二零二房间里有两个蓝色光点。
之前只是猜测,到此时已十分笃定:那辆车里坐的就是张宁和孙东林这俩人。
刚才在那边赵飞身边没人,只顾抓紧王大妮别让她跑了,顾不上别的。
但到了这里,却不能再放过这俩罪魁祸首。
谢天成带人上去不多时,就听到二楼传来一阵骚动,有骂声,有叫声。
招待所的张副主任连忙上前,为难的提醒道:“赵科长,二零二房里住的可是……”
不等他把话说下去,赵飞扭头瞅他一眼,淡淡道:“我要是不知道里边住的是谁,会叫人去抓他吗?”
张副主任一噎,算是彻底明白,赵飞这趟根本就没打算留缓和余地。
抓到王守才只是第一步,现在抓楼上的张宁和孙东林才是真正目的。
楼上谢天成更没客气,里边只传出两声嚷嚷,很快就没了动静。
不一会儿,张宁和孙东林被人从楼上押下来。
来到楼下,张宁看见站在众人当中的赵飞,顿时又不服地挣扎起来。
大声叫道:“放开,你知道我把是谁!赵飞,你快叫他们放开我!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你他妈今天不放开我,咱们以后就走着瞧,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赵飞听他嚷嚷,直皱眉头。
迎他走过去,也没二话,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狠狠甩在张宁脸上。
“啪”的一声,在大厅里响起,瞬间所有嘈杂鸦雀无声。
连张宁自己都愣了。
他真没想到,赵飞敢在大庭广众直接扇他大嘴巴子。
赵飞打完,冷道:“你嚷啥?你爸是天王老子也不好使。你再嚷嚷一个字,我他妈先弄死你,信不信?”
张宁被抽了个大嘴巴子,瞬间哑火了。
呸了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口血痰,瞪着眼睛,又惊又怕。
他直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赵飞为什么敢打他。
旁边孙东林也看傻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张宁身份,更没想到赵飞会这么生猛。
赵飞二话没说,一挥手:“给我带走。”
被打之后张宁也老实了,乖乖让人推出门外,塞进吉普车里。
招待所也再没人敢有半句废话。
尤其刚才退到前台边,假装打电话汇报的李副处长,看见赵飞一个大巴掌抽在张宁脸上,他心里一突。
这次是真遇到狠角色了。
不由得暗暗庆幸刚才没冲动,要不然真要顶到一起,让人抽个大耳刮子,丢人可丢到家了。
现在这样反而给自己留了退路,以后就算有人提这事,他也有说的。
你看当初,张主任儿子不也让人抽个大耳刮子,屁也没敢放吗?我这点事又算啥。
……
与此同时,另外一头,外事委家属大院。
张家客厅,张桂东站在客厅里,脸色铁青,撂下电话。
这个电话正是招待所张副主任打来的。
刚才赵飞把人抓走后,安全局的人撤了。
本来张副主任想让李副处长打这个电话,但李副处长情知是咋回事,才不会触这个霉头。
他本就是被临时叫来的,这事跟他没直接关系,甩也不甩张副主任,直接带人走了。
张副主任没办法,招待所的郑主任被赵飞直接带回安全局协助调查,就剩他一个能说话主事的,这电话只能由他来打。
只好硬着头皮给张桂东打来电话汇报情况。
张桂东得知情况。
自己儿子被抓,招待所地下室还搜出一个跟大鹅kgb有关的迪特,一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真不知道,张宁竟跟迪特扯上关系,此时心慌意乱,不知该怎么好。
尤其赵飞,竟一点不给面子,直接把张宁抓走,更是让他担忧。
恰在这时,从楼上下来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
没看见张桂东脸色,眼只盯着手里那条裙子,只顾叫道:“老张你快来看,这条裙子咋样?全真丝的,从东洋进口的,这手感……”
刚说一半,才抬起头,看向站在客厅里的张桂东。
发现张桂东面沉似水,正眼色不善地盯着她。
女人发觉气氛不对,连忙把裙子放到旁边沙发上,紧走两步问道:“老张,这是出啥事了?”
张桂东稍微缓了一口气,一筹莫展道:“刚接到电话,小宁让安全局给抓了。”
女人一听顿时愣住,过了两秒才大声叫起来:“你说啥?小宁被抓了?他们凭什么抓人?”
张桂东听到女人连珠炮似的叫嚷,耳边上嗡嗡的,眉头皱得更深,没好气道:“你喊什么,很怕外人听不见是不是?”
女人被喝了一声,吓了一跳。
扁了扁嘴更觉委屈,脸色也更难看,还想反驳两句,却想到儿子被抓,顾不上这些,忙又上前道:“老张,到底是咋回事?你倒是赶紧想想办法呀!小宁从小到大哪受过罪,这让人给抓进去可怎么好?”
张桂东深吸一口气,想了想道:“别说了,我先给安全局的李国胜打个电话问问,到底是咋回事。”
女人一听连忙点头:“对,你赶紧给他打电话!都是市里的同僚,小宁还是晚辈,至于整成这样嘛~”
张桂东抿了抿唇,心里瞅了女人一眼,暗道头发长见识短。
这些正治的事她一点也不明白,但结婚这么多年,孩子都大了,也没办法。
抓起电话开始拨号码,一边拨一边思忖,号码只拨出一半,手猛然停顿下来,又把听筒撂回去。
旁边女人正等着他打电话,却没想到他又撂回去了,忙又催促道:“老张,你是咋了?你倒是快打呀!”
张桂东被她催得更心烦,摆了摆手:“你不懂,这电话不能打,打了也没用。安全局既然派人明目张胆在咱们招待所把人抓了,这种大事李国胜不可能不知道。既然做了,就说明是李国胜的意思。”
女人旁边又是一惊,猛然叫道:“这个李国胜,他想干什么?”又猛然想起来,忙催促道:“那你赶紧给老领导打电话,快点让老领导帮着说句话!”
张桂东皱着眉头,仔细斟酌一番。
这个时候似乎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打这个电话。
索性咬咬牙,拨出另一个号码。
不一会儿,电话那边接通,传来韩冬梅父亲“喂”了一声
张桂东听到声音连忙叫一声:“老领导。”
韩父那边知道是他,淡淡应了一声,却不给张桂东说话的机会,抢先道:“桂东,你打这个电话是为了你们家小宁的事吧~”
张桂东没想到韩父竟会先把话挑明,不由一噎,不知怎么往下说。
韩父叹一口气,继续道:“桂东,你打这个电话,让我对你很失望。”
张桂东心里一凛,连忙道:“老领导,对不起。”
韩父在那边继续道:“桂东,你不用跟我道歉。但我得提醒你,你要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候。小宁被抓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一动不如一静。我们之前因为周义那档子事已非常被动了,现在又牵扯到小宁,你不要轻举妄动,不然很可能让人抓住更大的把柄。”
电话旁边的女人贴在听筒边听着。
一听韩父这样说,顿时更加着急,几次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她跟张桂东结婚这些年,算是耳濡目染,对一些事情,算有些轻重,最终没敢出声。
张桂东彻底苦下脸,沉声道:“老领导,我懂。可是小宁……”
不等他再说下去,韩父冷声道:“你还是不懂。我早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自个儿的孩子平时要多管教。你要是不管,别人就会帮你管。”
说到这里,韩父停顿一下,又叹一口气:“算了,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我家自个儿的孩子也没管好。”
听到这话,张桂东心里咯噔一下。
情知韩父说的是周义这个女婿。
对方故意混淆女婿和儿子的关系,只说是“自家孩子”,但谁都清楚:女婿和儿子压根不是一码事。
更何况韩冬梅已经跟周义离婚,算彻底做了切割。
可他张桂东就这一个儿子,难道还能断绝父子关系不成?
只是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真要让他说了,不但就不了人,还得罪了领导。
随即韩父也没再多说什么,便找个由头挂了电话。
张桂东叹一口气,缓缓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与身边女人面面相觑,
张桂东长叹一声。
他媳妇更不甘心,扯着他胳膊使劲晃动,央求道:“老张,你倒是赶紧想想办法呀!救救小宁,时间长了,他们要是给动了刑……”
不等她说下去,张桂东刚才打电话,心里就堵得慌,此时彻底怒了,大喝一声:“你给我闭嘴!孩子从小到大,我要管他两句,你就横拦着竖挡,不让管。现在出事了,你倒知道哭了。”
张桂东陡然发怒,把女人吓了一跳。
但这女人也不好惹,母老虎一样习惯性地一瞪眼,大叫道:“张桂东,给你能耐了是不是?你喊什么喊!”
平时只要一吵架,张桂东懒得搭理她,或者稍微服个软,省得两人吵起来。
但这次张桂东竟也没惯着她,立刻回瞪过去:“你瞪什么眼!你就作吧~啥时候把我也给作进去,咱一家子都散伙了,都进去,吃牢饭,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女人见平时那套不管用,顿时有些害怕,倒也见机行事。
不敢发怒,改弦更张,抱住张桂东胳膊,柔声道:“桂东,你别生气,我啥都听你的,你说现在咋办呀?”
……
与此同时,安全局审讯室内。
张宁刚被锁在审讯椅上,赵飞从审讯室外边走进来,面无表情,扫他一眼。
苟立德拿着记录本,紧跟进来。
张宁从之前被打的冲击下恢复过来,嘴里还在刺痛。
看见赵飞,顿时恼羞成怒,恶狠狠威胁道:“赵飞,有能耐你把我弄死,要不然咱俩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