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儿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关切:“小姐,水烫不烫?”
公孙玉莹的声音慵懒而满足:“刚刚好。你也下去歇着吧,今晚不用伺候了。”
嫣儿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是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屏风后面,偶尔传来轻微的水声,那是公孙玉莹在浴桶里轻轻拨动水花的声音。
李易站在暗处,心里颇为纠结!
这个公孙大小姐一看就是强势无比的那种,直接开问,对方说真话的几率极低!
但是……
她此刻一个人在浴桶里,没有任何防备,也无法操控任何的灵兽,却是最好的逼问时机!
想到这里,李易目光落在屏风上。
屏风是上好的绢纱制成,半透明,隐约能看见后面一个朦胧的身影。
那身影靠在浴桶边缘,似乎正闭着眼睛静思明天与九灵宫管事交接金线参的事宜。
他深吸一口气。
心中天人交战。
是现在,还是等一等?!
“不行,此女极可能救过诗韵姐,万万不可对她用强!
“虽然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有违本心之事却不能做!
“只要有一次,下一次就会不择手段,终究慢慢坠入魔道。”
李易心中那道念头一闪而过,原本凝聚的法力又悄然散去。
他隐在暗处,听着屏风后传来的轻微水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等她洗完再说。
屏风后,水声依旧。
偶尔有花瓣被拨动的轻响,有水珠从玉臂滑落滴入浴桶的脆响,还有她慵懒怯意的轻哼。
这些声音丝丝缕缕钻进耳朵,李易只能默运功法,将杂念一一压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终于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当是水珠从身上滑落浴桶,溅起细碎的水花!
再然后,是布料轻轻摩擦与衣带系上的细微响动。
李易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
待她穿好亵衣,披上外裳,从屏风后转出来的那一刻——
他轻轻咳了一声:“仙子,打扰了。”
声音并不算是很大,却在这精舍里极为清晰。
公孙玉莹的动作瞬间僵住。
下一瞬——
她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不需要反应,抬手便是一扬。
三张符箓脱手而出,在空中骤然绽放出刺目的灵光。
这是三张二阶上品斩仙符!
符箓迎风便长,化作三道凌厉无匹的剑光,携带着森然杀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斩阿里!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两三个灵兽袋,鼓鼓囊囊的。
当是除了啸月熊外的雷鸦与血影貂。
此刻,她的玉指已经触到了其中一个袋口,灵光涌动,准备打开袋口放出那头凶名在外的血影貂。
可是——
在李易眼中,筑基修士的动作,实在太慢了。
他心念一动。
“五龙诀——”
周身法力轰然涌动,五道灵光同时从他体内冲出!
那灵光在空中猛然膨胀,化作五头丈许长的夔龙!每一头都散发着接近金丹初期巅峰的气息。
三头夔龙咆哮着扑向那三道剑光,大口一张,直接将斩仙符所化的三柄灵刃死死缠住!
剑光在夔龙口中疯狂挣扎,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一头夔龙护在李易身侧,昂首挺立.
最后一头夔龙张口一吐——
一道雷雾如同匹练般激射而出!直奔公孙玉莹而去,逼得她不得不放弃打开灵兽袋的动作,仓促间在袖中甩出一面锦帕挡在了身前。
锦帕不过巴掌大小,绣着精美的云纹,看起来平平无奇。
可就是这么一面小小的锦帕,在雷雾触及的瞬间,竟然放出一层血雾,如同一朵盛开的荷花,将雷雾生生阻住了!
李易目光微凝。
异宝?
锦帕上除了那朵血荷花外,还有一头玄蛇飞速游动,挡住了夔龙吐出的雷雾!
血荷时明时暗,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不过,能挡住夔龙一击,已是难得!
公孙玉莹借着这一息的缓冲,身形急退,后背抵在了墙上。一双美目死死盯着李易,眼中满是惊骇,却没有开口呼救。
她很清楚,面前这木簪道髻的俊美修士看着年轻,但百分百是一位金丹!
若真想杀她,她早就香消玉殒!
既然没死,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易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暗暗赞了一声。
临危不乱,判断精准,不愧是世家嫡女。
他放缓语气:“仙子无需惊慌。
“我对仙子没有恶意,只是来寻一个人。”
公孙玉莹盯着他,没有说话。
灯光下,这张脸生得颇为美艳,杏眼桃腮,肤如凝脂,确实配得上“玉莹仙子”这个名字。
此刻那双杏眼瞪得溜圆,睫毛微微颤动,如同受惊的小兽。
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被月白宫衣包裹的丰腴娇躯随之微微颤动。
李易见状,挥了挥手。
那三头缠住剑光的夔龙同时松开大口,任由那三道剑光落在地上,化作三张黯淡的符箓。
原本灵光流转的斩仙符,此刻灵性大失,符纸都焦黄卷曲,显然已经废了。
吐雷雾的那头夔龙也收了雷雾,那些雷雾从四面八方涌回,钻入夔龙的口中。
那条充当“保镖”的夔龙则一直悬浮在半空,缓缓游动,周身雷光流转,将整间精舍照得忽明忽暗。
接下来,李易催动法诀,化作五道流光,钻入他眉心消失不见!
“前辈要找什么人?若是妾身知道,定当知无不言。”
见李易并没有什么恶意,公孙玉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她还有一丝好奇——
这俊美男修深夜潜入,却不动手,只问人,到底什么来路?
李易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拍储物袋。
一张画像从袋中飞出,悬在半空,徐徐展开。
画中人物正是冯诗韵。
不过不是女修,而是她女扮男装的模样。
一袭青衫,腰悬长剑,眉目清俊,唇角含笑。
风流蕴藉的气质,从容洒脱的神态,还有那双似笑非笑的美目,皆是栩栩如生。
公孙玉莹的目光落在画像上,整个人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张画像,脸上瞬间涌出满脸委屈。
……
半盏茶后。
李易坐在茶案上慢慢品着香茗。
桌案上摆着冯诗韵的画像。
而公孙玉莹则用一块丝绢手帕擦拭眼泪,美目红肿。
见此,李易愈发纳闷起来。
他不过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拿出冯诗韵的绘像,问了一句“仙子可曾见过此人”。
本以为对方会惊讶,会警惕,会追问他的来历,这些都是正常反应。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公孙大小姐看了一眼绘像,先是愣住,然后眼圈便红了!
红着红着,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李易愈发惊诧起来,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大场面!
包括数位元婴后期大修士。
可这场面,他还是真没见过!
公孙玉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可眼泪越抹越多。她索性不再忍了,用那块丝绢手帕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哭声不大,却委屈极了。
委屈得像是一个被负心汉抛弃的深闺怨妇。
“负心汉!”
公孙玉莹忽然抬起头,一双美目红肿着,咬牙切齿道:“占了妾身好多便宜,就这么走了!”
噗——
李易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位美妇人:“占……占了便宜?”
“可不是!”
公孙玉莹用丝绢手帕擦着眼泪,开始细数“负心汉”的罪状:
“三个月前,我去万里外的三阶仙城凤鸣城看望一位闺中密友。
“她是我未出阁时的手帕交,嫁到凤鸣城多年,一直念叨着让我去看看。
“我想着左右无事,便带着几株百年血参,独自一人去了。”
“谁知路上碰到一个血煞宗的魔修!”
李易眉头微挑。
又是血煞宗?
公孙玉莹继续道:“那人仗着假丹修为,对妾身动手动脚,言语轻佻。
“说什么‘公孙小姐生得这般美貌,不如随我去血煞宗享福’,还说什么‘跟着我,总比在万参城守着那些灵参强’。”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妾身当时又惊又怒,本欲与他拼命…”
听到这里,李易蹙了蹙眉心中暗道:“拼命?你一个拥有三头三阶中期妖兽的要与一个假丹魔修拼命?
“即便啸月熊在这别院守护,也还有雷鸦与血影貂,随便放出一个,莫说一个假丹,就是十个假丹也可以全身而退!”
他心思缜密,一句话就知晓对方没有完全说实话!
不过,他却也没有戳破!
只见公孙玉莹指了指冯诗韵的画像:“是冯郎用一张极品五行风遁符,瞬间出现在我身前,将我救下后,又带我回了万参城。
“从那天开始,我们形影不离!
“他对妾身照顾有加,温柔体贴,嘘寒问暖。
“妾身以为……以为遇见了良人,心中暗暗欢喜。
“他牵过妾身的手,揽过妾身的腰,喂我灵糕茶点。
“有一次我崴了脚,他还替我揉了好些时候……””
她说得咬牙切齿!
可那咬牙切齿里,分明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痴恋。
李易听得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道:
“仙子,这是我的道侣。她只是……喜欢女扮男装而已。”
公孙玉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的抬起头,一双泪眼看着李易,又看看画像!
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道……道侣?”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易点点头,神色复杂:“是,她姓冯,名诗韵,是李某的道侣。
“之所以女扮男装,是为了行走修仙界方便。
“若有冒犯之处,李某代她赔个不是。”
公孙玉莹愣愣的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像窗外那树盛开的海棠,一直蔓延到耳根,红得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是……她是女修?”公孙玉莹的声音细若蚊蚋。
李易点点头。
公孙玉莹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丝绢手帕,恨不得把那张手帕盯出个洞来。
嘴里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他举止那般体贴,怪不得他从不逾矩,怪不得他……”
她忽然抬起头,瞪着李易,眼神复杂极了:
“可他调戏妾身的时候,明明就是男修做派!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连那笑容,都是风流公子的模样!他……她还……”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才道:
“她还日日调戏妾身!”
李易的嘴角抽了抽。
调戏?
公孙玉莹见他这副表情,气不打一处来,索性豁出去了:“她夸妾身美若月宫仙子!
“说妾身眉眼如画,肌肤如雪!
“她还说,能遇见妾身,是她的福气!她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她还揽着妾身的腰,在妾身耳边说话。
“那热气喷在妾身耳朵上,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李易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这……
这还真是诗韵姐的风格。
她向来洒脱不羁,不拘小节。
女扮男装的时候,更是把那股子风流劲儿发挥得淋漓尽致。
没想到,她逗到了公孙家大小姐头上。
公孙玉莹见李易不说话,以为他不信,急道:“妾身说的都是真的!
“她……她虽然占了妾身便宜,可一点不下流。
“就是……就是让人想忘都忘不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李易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明白了。
动了真心!
他轻咳一声,斟酌着措辞:
“仙子,这事确实是诗韵不对。
“她那人,向来爱开玩笑,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仙子海涵。”
“不过……”
李易声音冷了下来:“用毒茶待客,不是数千年修仙世家的待客之道吧?”
公孙玉莹的脸色猛然一僵。
李易将茶盏举到眼前,透过清澈的茶水看着对面的这位美妇:
“仙子跟我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拖延时间,等我毒发。
“怎么,难道仙子是想试一试李某的搜魂之术?”
话音刚落,他亮了亮手中的茶盏,盏中茶水,已经一点不剩。
全喝了!
公孙玉莹脸色大变,直接后退数步:
“你没事?这是三阶中品软筋散!假婴以下,喝上一口便要浑身瘫软,法力全失!你为何没事?”
她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三阶软筋散,是她花了大价钱从中土九灵商盟黑市买来的,专门用来对付某些心怀不轨之人。
无色无味,溶于灵茶中,半点破绽也无。
便是金丹修士,喝了也要中招。
可眼前这人,喝了整整一盏,却跟没事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