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
一棵十数人合抱的枯树下,李易与白萱儿相对而立。
远处,一层若有若无的鬼气禁制将整个石洞封死。
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对姐弟正在洞内酣睡。
其实,不用白萱儿提醒,李易早就看出来了。
这两个“童男童女”看似演技不错。
从醒来时的眼神,到看见灵糕时咽口水的馋嘴模样,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吃东西时的狼吞虎咽,讲述身世时的哽咽,一切都像是真的。
可惜,演得再像,也只是像!
对于他这种从底层坊市摸爬滚打出来的散修来说,这些把戏,可谓错漏百出。
他在青竹山山脚那种地方,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什么魑魅魍魉没打过交道?
这点伎俩,骗骗那些养尊处优的宗门子弟还差不多,想骗他?差得太远了。
一个封闭小世界的凡人,如何知晓这蟾仙境如此多的隐秘?
莫说什么蟾仙的来历。
就是这蟾境的面积都不该知道!
正常情况下,一个凡人连镇子都不一定出过,怎么可能知道方圆十余万里的事呢?
而蟾仙所谓的很老很老,手下有多少蟾将,这些东西,即便是寻常筑基也未必能说得这般清楚。
她一个被卖了的凡女,从哪里知道的?
况且,说到蟾仙的时候,太平静了。
一个真正被吓破胆的凡人,说起那个吃人的怪物时,应该是怕的要死!
可她没有!
她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真的是处处皆马脚!
结合送祭品队伍里的那顶八抬大轿来看,这姐弟二人,百分百是那个蟾仙的人。
不过,李易并未说破。
说破了免不得挨白萱儿一顿埋怨。
他只是故作惊诧,眉头微微皱起,脸上写满了困惑。
不夸张,不过火,恰到好处,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同时,脸上还有一丝恍然大悟后的钦佩,好似多亏了白仙子的提点,他才茅塞顿开。
见此,白萱儿千娇百媚的白了他一眼。
心中嗔道:“小滑头,演的倒是像!”
她知道李易不可能看不出来。
如今不过是哄她而已。
她凑到李易面前,吐气如兰,满是嗔怨的道:“呆子,我又不是你的道侣,性子也不好,何必这样费心哄我?”
李易冤死了。
心道我要说知道,你肯定又耍小性子说知道为什么不说?
他抬头,看到佳人的白发娇颜,红唇贝齿,突然想逗弄一下她。
于是一本正经的说道:
“其实李某,很是喜欢仙子这种纯真无暇待人至诚的性子!”
白萱儿呆了一呆。
她虽然修炼三百余年,元婴真君,近乎同阶无敌,执掌鬼灵宗,麾下修士无数。
可男女之情上,却是白纸一张。
她从小到大,不是在修炼就是在斗法,不是在处理宗门事务就是在寻找突破机缘。
男修?她见过无数!
却从未有一个能让她多看两眼。
如此一张白纸,哪里受得了如此高层次的撩拨?
这话不是甜言蜜语,不是山盟海誓,甚至算不上什么情话!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比任何花言巧语都要致命。
她的脸,“腾”地红了。
“小滑头,少贫嘴!”
白萱儿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可脸上的红晕却怎么也不肯褪去,反而越来越浓,像是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喜欢这也不是地方,走!”
白萱儿一把拉起李易,两人身形同时一闪,直接消失在原地。
没有残影,没有风声,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被人从画中抹去了一般。
再出现时,两人已在距离洞口三十余丈外的一块巨石上。
而天鬼分身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站在洞外。
此刻的它不再是虚影,而是实打实的实体。
身高足有十丈,三颗头颅也大了许多。
六只手臂各执一件本命法宝:灵剑、鬼幡、骨锤、魂珠、血链、阴镜,每一件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周身缭绕着浓烈的鬼气,如同一条条鬼蛟盘旋。
白萱儿此时已经将李易给的装有菩提灵液的玉瓶取了出来,取出一滴菩提灵液,她先吞下半滴,然后,她将剩下半滴弹出。
半滴灵液在空中化作一道流光,晶莹剔透,如同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精准地飞向天鬼分身,钻入中间那颗头颅。
天鬼分身吞下灵液,整个身躯骤然一震。
那原本就凝实的身躯,此刻更加凝练了几分。
周身的鬼气猛然暴涨,早就蓄势待发的他直接一剑斩落。
轰——
一道黑色的剑光如同天罚,狠狠地斩在那座石丘上。
整座石丘化为平地。
那些巨大的石块被剑光绞成碎石四周飞散,砸在地上,砸在树上,砸在远处的山壁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地面上甚至留下了一道深达丈许的沟壑,边缘光滑如镜,是被鬼气腐蚀过的痕迹。
那对所谓被家里卖掉“童男童女”却早已飞了出来,悬空被一朵灰云包裹。
灰云约莫丈许方圆,极为浓稠,不知是何物所化。
云中,二人的身形在飞快地增长,从三尺来高,长到五尺,长到六尺,最后定格在七尺上下。
这个过程极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如同两条挣脱了蚕蛹的幼虫,渐渐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男孩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修。
面容英俊,剑眉星目,鼻梁挺拔,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颇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女孩则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秀丽女修。
肤若凝脂,身姿婀娜,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
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衬得那张脸颇为清丽。
可只是短短数个呼吸,二人的脸上就出现了密集的疙瘩。
疙瘩呈青灰色,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脸颊、额头、下巴,甚至蔓延到了脖颈。配上那张俊秀的面容,诡异到了极点。
年轻男修悬在半空,低头看了看下方那道深深的沟壑,又抬头看了看天鬼分身,一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好剑!”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赞叹,几分试探:“道友天鬼分身的这一剑,怕是连元婴中期的修士也要退避三舍!”
白萱儿没有接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天鬼分身站在她身后,六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对分身,手中法宝随时准备再次出击。
见此,年轻男修笑了笑,往前飘了半步,双手抱拳,姿态放得很低:“在下天蟾子,这是我的一对分身。
“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白萱儿冷声道:“我与师弟好心相救,却差点中了你的圈套,哪里来的什么道友?”
年轻男修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
“仙子此言差矣。
“是两位道友杀我小辈在先,蟾某出手在后。
“你看这样如何,不管两位如何进的我蟾仙界,在下愿意出些宝物,换两位主动离开。
“仙子以为如何?”
语气客气至极,一副主动割肉,息事宁人的模样。
可眸子深处,却没有什么客气!
瞳孔微缩,目光如刀,在白萱儿和李易身上飞快游移。
他在算!
在算这一仗打下来,自己是赚是赔。
该谈还是该打。
白萱儿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不屑,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我花了数月时间才进入这界面,岂能轻易就走?
“再说了——
“不打一场,道友如何甘心送出宝物?”
话音未落,天鬼分身仿佛收到了法令,那只执飞剑的手臂高高扬起,剑身上缭绕的鬼气猛然暴涨,如同一团黑色的火焰在剑身上燃烧。
剑尖对准这对天蟾子分身,剑身上的一张鬼脸张开大嘴,无声嘶吼,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对方吞噬。
红衣分身脸色一变,连忙抬手制止,声音又尖又急:
“道友且慢!”
她很清楚,这一剑若是落下,自己这两具分身未必能扛得住。
即便扛住了,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你我之间不曾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如此?
“况且,我观道友法力不多,估计是受了蟾仙洞内的天地法则的影响。
“在这界面之中,外来修士的法力会被压制三成,恢复速度更是慢得可怜。
“道友一路闯到这里,想必已经消耗了不少——”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在白萱儿脸上仔细打量,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见白萱儿没有反驳,她的底气便足了几分,声音也平稳了许多:
“这样可好,我愿意送给道友十枚上品‘鬼仙石’,然后礼送道友出我蟾仙境。”
说完,她又急忙补充,像是怕白萱儿不识货一般:
“一枚上品鬼仙石蕴含的精纯鬼气,比你们外界的上品阴灵石要强出数倍。
“而且这里的鬼气纯净无杂,可直接吸纳,无需炼化。
“这等宝物,在外界可谓无价之宝,便是有灵石也买不到。”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炫耀,几分诱惑,仿若十枚鬼仙石已经是天大的诚意,足以让任何鬼修心动。
白萱儿听完,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将你的本体灭杀,莫说十块,就是百块、千块、万块,也是我的!”
此言一出,天蟾子的两个分身对视一眼。
年轻男修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
“道友莫非以为有一具元婴修为的天鬼分身就可以肆无忌惮?
“实话对你讲,这次因我蟾仙界界面之力万年一次的虚弱期,不止你一位元婴传送进来!
“而是足有九位之多!
“其中两个不识好歹的已经被我的本体击成重伤!
“所以,仙子最好掂量一下自己的能耐。
“呵呵,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白萱儿这次故意露出一抹迟疑之色。
似乎在权衡!
这对分身见状,心中都是一喜。
有迟疑就好!
有迟疑就说明有的谈。
他们最怕的不是白萱儿狮子大开口,而是白萱儿根本不想谈。
年轻男修趁热打铁,脸上的阴沉瞬间化开,又变回了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他甚至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这样,我愿意再加五块!
“拢共十五块上品鬼仙石,足够道友在外界换取一座四阶小型灵脉了。
“这诚意,足够了吧?”
白萱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故作沉吟,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半盏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那年轻男修:“敢问天蟾道友,我与师弟如何出你这太蟾仙界?”
年轻男修心中一松,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整了整衣襟,语气愈发从容:
“本座自然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