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赤霞商行。
天色变暗,不见星月,却也知道是傍晚了。
有画舫经过,船头挂着红灯笼,船舱里传出男修肆无忌惮的调笑和勾栏女姬的赔笑。
笑声娇媚入骨,却透着一股子虚情假意,听着便让人觉得心里发腻。
船尾,数位姿容艳丽的女姬在画舫外朝着小舟上的游人撩拨。
衣裙穿得极少,风一吹便贴在身上,该遮的不该遮的都遮不住。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姬,脂粉涂得厚些,却最是放得开。
她倚在船尾的栏杆上,故意将裙摆撩得高了些,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朝着舟上的游人抛了个媚眼。
舟上几个年轻修士顿时哄笑起来,还有人往船上丢了几块灵石,那女姬便弯腰去捡,动作慢悠悠的,故意将身段拉得更长。
李易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面色,却有些古怪!
见此,白萱儿:“怎么,李易你也想去?
“娇滴滴的女仙子看起来可会疼人呢。”
李易挠挠头,一脸无辜地道:“仙子,有你这等绝世佳人在身边,我岂会看得中这些胭脂俗粉……”
这话说得顺溜,像是从心里说的。
白萱儿被他这话说得一愣,想起方才在商行石室没来由的情动就钻入这小滑头的怀里,脸上微微有些发热。
正要找补两句,说些什么“油嘴滑舌”“没个正经”之类的话。
却听李易话锋一转,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
“仙子有没有发现,这个遗落小界面晚上的灵气,明显比白天要浓郁。
“不是一点半点,而是数倍!
“并且灵气均衡,至少我感觉雷属性灵气与木属性灵气相差不大。
白萱儿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她闭上眼,细细感受了一番,再睁开眼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确实!
此刻的天地灵气像是突然从地下渗了出来一般,丝丝缕缕地弥漫在空气中,比白日里何止浓郁了三倍五倍!
并且,灵气属性也与外界全然不同!
寻常的灵地,总会偏重某一两种属性,像这般均衡的,倒像是某种天地法则刻意为之。
李易施展传音之术:“仙子,李某想到一事!
“传说天地蟾,白天法力微弱,不过是七首天雕、血翅灵蜈这类末流真灵的层次。
“可到了夜晚却是吞天吐地,与真龙天凤一样是顶阶的天地真灵。
“细细想来,与这方世界的灵气变化,何其相似?”
白萱儿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易,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易抬起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月的夜空,声音愈发凝重:“我在想,咱们会不会是在天地蟾的真灵境内?”
“毕竟有一部分仙录记载,当年的真灵大战中,天地蟾好似陨落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了一瞬。
白萱儿若有所思。
这事,还真有可能!
别的不说,单单此地唤作‘蟾仙境’,便有七八分可能。
真灵之所以被唤作天地真灵,是因为天生就有一两种法则之力。
传说这等存在陨落之后,尸身并不会消散于天地间,而是会自行化作一方小界面。
骨骼化为峰峦,血肉化为灵壤,经脉化为灵脉,皮毛化为灵谷灵药。
元神化为这方天地的法则!
日月轮转,昼夜交替,四季更迭,灵气潮汐,都是陨落真灵残存的意志在运转。
所以这种由真灵遗骸所化的小界面,在上古典籍中唤作“真灵境”。
待到一定机缘之时,会有同类破界降临,吸收此界的天地法则成为新的天地真灵!
“若真是被困在了真灵境内,李易你不怕?”她问。
李易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有仙子在身边,怕什么?
“况且,能在真灵境内走一遭,也是机缘一场!”
白萱儿看着他眼中那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忽然觉得,这小滑头身上天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修为,不是天赋,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她活了三百六十多年都没见过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他在身边,即使困在这死气沉沉的遗落世界,心情也会自然而然的轻松。
两人沿着江边走去。
门口码头上,那个机灵少年掮客,叫作孟远的,竟然没有离开。
他蹲在码头边,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水面。
看到李易和白萱儿出来,他立刻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枯枝随手一丢,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快步迎了上来。
“前辈!”
李易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已经拿了灵药走了吗?”
孟远道:“晚辈想带两位在城里转转,不要酬劳!”
不要酬劳?
李易眉头微挑。
一个掮客,靠的就是带路拿赏钱过活,在这码头边风吹日晒,等的就是那些初来乍到的外地修士,好赚几块灵石糊口。
这少年却说不收酬劳,那他图什么?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少年,没有急着开口。
孟远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前辈,晚辈只想求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李易问。
孟远:“晚辈想拜师!我也是雷修,现在没有任何功法!想拜您为师!”
李易打量着这个少年。
骨龄不过十七八岁,却已经是炼气五层的修为。
在这灵气稀薄的遗落界面,没有任何功法,没有师长指点,全靠自己摸索,能修炼到这个地步着实可贵!
另外,一个炼气五层的小修士,敢在赤霞商行门口堵一位金丹修士,还敢开口要拜师,这份胆识与勇气,便不是寻常少年能有的。
寻常炼气修士见了金丹,早就吓得腿软了,哪还敢凑上来说话?
可这个少年,不但敢等,还敢说,还敢求。
只是自己可没有什么收徒的想法。
况且,他在这蟾仙境待不了多久,收了徒弟又如何?
带不走,留不下,不过是徒增牵挂罢了。
正要开口拒绝,白萱儿却先开了口。
“你家里有什么人?”
孟远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低了几分:“没有了!
“父亲早年死在妖兽口中,母亲去年嫁了筑基老修。
“就剩晚辈一个人了!”
白萱儿点点头,看向李易。
李易知道她的意思。
他们在这蟾仙境里人生地不熟,很多事都了解得不清不楚!
需要一个熟悉这方世界且信得过的土著询问。
这个叫孟远的少年,正合适。
李易点点头:“带我去一家最好的客栈,至于功法的事,或许会给你一部!”
孟远直接跪地:“多谢前辈!”
等二人坐好后,长篙入水,发出轻轻的“哗啦”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河水的水质极好,清澈得能看见水面下尺许深的鹅卵石。
偶尔有游鱼从石缝间窜过,银白的鳞片在水中一闪,
白萱儿不时伸手拨弄着水面,几缕银丝沾了水,晶莹如玉,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李易,跟我玩水?”
说罢,就要脱了鞋袜,将玉足探进水里划水。
动作极快,兽皮短靴被甩掉,玉手已经摸到了罗袜,作势要褪下来。
李易的脑子“嗡”了一声。
河中游船无数,游人无数。
她若真把鞋袜脱了,白生生的玉足岂不是被人看了去?
他想都没想,直接握住佳人脚踝,先将罗袜正了正,又将短靴穿了回去。
白萱儿嗔道:“小滑头,干嘛拦着?”
被握住的白皙脚踝轻轻挣了一下,与其说是挣脱,倒不如说是撒娇般的扭动。
细腻的肌肤在李易掌心蹭过,触感温润如玉。
李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水太凉了,别着了风寒!”
可他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多少有些站不住脚。
元婴修士别说沾一沾凉水,便是数九寒天赤足站在冰雪之中,也不过是微微运气的事,哪里会怕什么风寒?
白萱儿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歪着头看着他:“口是心非!
“我是元婴,难道还怕水凉?”
见李易愈发尴尬,白萱儿终于收了那副促狭的模样。
她伸出玉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呆子!”
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软软的,糯糯的。
“看不出是吓你的?”
“这些凡俗也配看本仙子的脚?”
说完,便靠在了李易的怀里!
河风吹过,几缕银丝拂过李易的手臂,痒痒的。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泛着灵光的亭台楼阁,嘴角还挂着那丝未散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易偷偷看了一眼。
白萱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看什么看?没看过仙子发呆?”
李易被抓了个现行,连忙移开目光,嘴里含糊道:“没、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那你为何脸红?”白萱儿促狭地凑近了些,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
李易胡扯一句:“江风吹的。”
“江风?”白萱儿笑出了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这江风还专挑你的脸吹?我的脸怎么不红?”
李易被她戳得没处躲,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傻笑。
白萱儿突然幽幽一叹:“小滑头,这地方虽然没日月星辰,却也没有宗门琐事!
“有你陪着我,我欢喜的很!”
两岸的灯火越来越密,越来越亮,红的灯笼、黄的烛光、白的灵灯倒映在黑沉沉的江水中,像是把一整条星河都扯进了人间。
孟远在船尾撑着船,撑得很慢。
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那份油滑,眼睛看着别处,耳朵却竖着。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这两位前辈的关系不一般。
不是道侣,却比道侣还亲几分。
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听,只专心撑着船,将小船稳稳地送进灯火最密的水道。
……
赤霞客栈。
门面三层,飞檐斗拱,每一根梁柱上都刻满了繁复的灵纹,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灵光。
门口两尊丈许高的貔貅蹲坐两侧,嘴里各衔着一盏琉璃灯,灯火通明,将门前数丈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赤霞客栈”四个大字以金粉书就,笔力遒劲,据说出自第一位赤霞子之手,笔画间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是赤霞仙城最好的客栈,没有之一。
客栈占地极广,大小院落数十处,光是常年雇着的仆从杂役就有上千人。
天字号的几处院落更是配有单独的灵脉接口,灵气浓度是别处的数倍。
这等地方,炼气修士住一晚便要倾家荡产,便是寻常筑基修士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储物袋。
孟远将长篙靠在码头边,整了整衣袍,转身朝李易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前辈,客栈到了。晚辈明日一早再来听候差遣。”
他说得坦然,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
这等地方,他一个炼气小修,平日里连在门口多站一会儿都要被伙计驱赶,哪里敢踏进去半步?
李易看着他:“这里灵脉不错,既然来了,就在此住下吧。”
孟远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住在这里?
在这赤霞客栈?
“前辈,这、这里最差的房间一晚也得十五块鬼仙石,晚辈……”
他结结巴巴,话说得都不利索了。
“让你住便住,无需多言!
“方才拜师的胆子,哪里去了?”李易转身便朝客栈里走去。
白萱儿走在他身侧,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却没有说什么。
孟远憨憨一笑,小跑着跟了上去。
大堂里灯火通明,几张花梨木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