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后,虚空微微扭曲,一根毛茸茸的尾巴虚影缓缓浮现。
尾巴通体雪白,蓬松柔软,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它轻轻摆动着,如同活物一般,带着几分灵动,几分妖异。
她以为,李易会露出嫌弃的表情。
一双美目不敢看他。
毕竟,人族修士最是看不起半妖!
在蟾仙境中,半妖虽然因为蟾仙一脉的统治而地位不低,但在那些纯血人族的修士眼中,半妖终究是异类。
他们会在背后窃窃私语,骂半妖是杂种!
她见过太多那样的目光!
尤其是在她知道李易是域外修士之后,这种担忧便更甚。
域外的人族修士,对半妖和妖兽的排斥只会更加强烈。
在他们的认知中,妖就是妖,人就是人,半妖便是玷污了人族血脉的异端。
可是——
李易蹙眉:“嫌弃什么?仙子莫说是半妖,就算是妖族化形又怎样?”
令狐蓉儿松了口气:“你们人族,不是最为最为讨厌半妖或者妖兽吗?”
李易摇了摇头,神色淡然:“那是他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厉某之前曾去过一个位面,那里有一种特殊的修士,唤作儒修。
“那些儒修最喜欢仙子这等身怀狐族血脉的女修。
“在他们眼中,狐女红袖添香,乃是天大的艳福,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美事!”
他看向令狐蓉儿,目光坦然而平静:“在下虽然不是儒修,却也不会对仙子另眼相看。在我眼中,仙子与人族无异!”
令狐蓉儿听到这番话,整个人都激动得无以复加。
那张狐媚绝伦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发自心底的笑容,明媚而灿烂,将这阴森昏暗的石窟都照亮了几分。
“真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李易点点头,语气笃定:“如假包换!”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聊斋上的那些书生,哪个不盼着有个狐女红袖添香,夜读相伴?
那些故事里,狐女或是温婉贤淑,或是聪慧机敏,或是忠贞不渝,哪一个不是比人间的女子还要可爱几分?
他虽然不是什么书生,却也不会因为令狐蓉儿身怀狐族血脉便对她另眼相待。
在他眼中,她是人是妖,是半妖还是灵兽化形,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取到尸魔真血!
“仙子,事到如今,便是龙潭也要走一遭了!不如一起?”
令狐蓉儿:“都听道友的!”
李易:“那得罪了!
说完,他直接将这位千娇百媚的蛇蝎女揽在了怀里。
令狐蓉儿的身子微微一僵,旋即便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明王遁使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青烟,顺着门缝钻了进去!
速度之快,便是有人站在一旁,也只能感觉到一阵微风拂过,根本看不清有人从眼前经过。
等两人身影消失后,石门随即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将洞外的鬼雾重新隔绝开来。
落地的一瞬间,两人同时站稳身形,抬起头,打量起眼前的景象。
“咦——”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声轻咦。
这尸魔洞的最后一座石窟,与他预想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一来,这里没有想象中的刀山火海,也没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惨白尸火。
四周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清幽而肃穆,让人不由自主的便安静下来。
二来,这尸魔洞最后一座石窟的规模,比他预想中的要小得多!
前面那六个石窟,每一个都如同地下宫殿。
尤其第六石窟,数百丈方圆,有河水,有噬魂鬼鱼,有石桥,穹顶高达二十余丈,人立在其中渺小如蚁,仰头望去,竟会生出一种置身于蛮荒妖兽腹中的渺小之感。
他原以为,第七石窟作为存放尸魔真血的最终之地,其规模应当更加的气势磅礴!
甚至可能是一处被开辟出来的独立秘境!
可眼前的石窟,长宽皆是二十余丈,高不过三丈。比起前面那些宽阔得能跑马的石窟,这里简直称得上逼仄。
甚至不如他在星鸾岛为自家蝶儿建造,专门让她修炼用的修炼室宽敞。
但就是这间逼仄的石窟,却透出一股前面所有石窟加起来都无法比拟的庄严肃穆之感。
因为此处乃是一座祠堂!
不,具体来说,应该叫作:“祖师堂”。
一座宗门世代供奉祖师的所在。
石窟的四面墙壁上,凿满了密密麻麻的壁龛。
大小不一,排列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处。
壁龛的形状基本相同,上圆下方,象征天圆地方。
每一层壁龛之间,都有精细的石刻隔断隔开。
隔断不过数寸宽,上面却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珍禽异兽与仙草灵花。
透出一种不惜工本的考究,绝非寻常匠人所能雕刻出来的。
壁龛之中,放置着一盏一盏不同材质的古灯。
魂灯!
所谓魂灯,便是修士将自己的一缕神魂分离出来,以秘法封入灯盏之中,化作长明之火。
只要修士本尊还活着,无论相隔多远,无论身处哪一方界面,这盏魂灯便永不熄灭。
魂焰的大小和亮度,还会随着修士本尊的变化而变化。
修为精进时,魂焰如月上中天。
身受重伤时,魂焰马上便黯淡微弱。
若是本尊陨落,魂灯更是会在同一时刻熄灭!
李易在星鸾岛自家基业的长生殿内,也存了一盏魂灯。
魂灯的制作并不复杂,只需分出一缕神魂,外加一滴本命精血,再辅以长青草、灵虚玉等几种灵材,便可以炼制出一盏。
这些灵材虽然不算便宜,但对于家大业大的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珍贵之物。
但制作魂灯的意义,却非同小可。
魂灯不灭,修士不死。
也幸好留了那一盏魂灯!
他被困在这蟾仙境中,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归万灵海。
但至少,那盏在长生殿中的魂灯能告诉自家蝶儿,牧姐姐她们,自己还活着!
不必日日悬心!
将思绪收回,李易的目光随意落在一盏魂灯之上。
这是一盏通体由黑色玉石雕琢而成的灯盏,造型古朴而庄重。
但此刻,魂灯中已然是空无一物,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沉积在灯芯的位置。
李易伸出手,一层乙木灵气浮出,然后轻轻拂过灯盏的边缘,指尖沾上了一层细密的灰尘。
他轻轻捻了捻,没有一丝水分,不知已经干涸了多少万年.
李易的目光从这盏灯上移开,缓缓扫过一层又一层的壁龛。
一盏、两盏、三盏……他的目光从一盏盏熄灭的魂灯上掠过,每一盏都暗淡无光,每一盏都积满了灰尘。
他的神识铺展开来,将所有的魂灯都笼罩其中,仔细感应着每一盏灯的状态。
熄灭!
全部熄灭!
数百盏魂灯,全部熄灭了。
“咦,不对!”
他神识一动,忽然从这些魂灯中捕捉到了两缕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
若不是他修炼过破邪法目与乙木培元功,神识远比同阶修士敏锐,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抬头望去,两盏魂灯并排放在东侧石壁的最中间位置的一个壁龛中。
这个壁龛比其它盛放魂灯的壁龛要大上一圈,周围雕刻的花纹也更加繁复精美,显然位置最为尊崇!
材质也不同!
不是黑色玉石,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白色灵玉。
灵玉温润细腻,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如同两轮缩小的明月。
灯身之中,隐隐有血色丝线般的纹路在缓缓游走,如同活物的血脉,每一次游走,都会带起一阵极其微弱的灵光波动。
灯盏之中,两团魂焰正在燃烧。
极其微弱,如同一粒黄豆,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其吹灭。
“化神修士的魂灯!”
李易站在壁龛前,仰头看着那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结合之前在洞道中看到的那些飞升壁画,以及令狐蓉儿所讲述的紫霄宗的来历,这两盏魂灯的主人,恐怕就是壁画上被数个四阶灵兽环绕的中年男修与那位精通炼丹之术美艳女修。
“十万年了,魂灯依旧亮着?
“岂不是说,这两位已经成为了顶阶修士?”李易直接怔住!
金丹期修士的寿元不过八百余年,元婴期也不过一千五六百年,化神期修士的寿元虽然远超元婴,但终究也是有极限的。
通常来说,化神初期修士的寿元在三千年左右,中期多一些,后期也不过四千年上下。
即便服用了各种延寿的灵丹妙药,也绝不可能活过五千载。
而这两盏魂灯,历经十万年光阴,依然亮着。
这意味着,两人依旧存活!
甚至,可能已经超过了十万年!
他们的修为,如今到了何种境界?
炼虚?合体?还是更加高深莫测的大乘?
李易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谁能想到,在这天地蟾腹中的小小洞府里,竟然能看到两位化神大修士的本命魂灯?
要知道,化神修士在大晋仙朝中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寻常修士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位。
而他今日,不仅见到了,还是两盏保存了十万年之久的化神修士本命魂灯。
这本身就是一桩天大的机缘。
他走上前去,准备仔细察看这两盏魂灯。
脚步刚刚迈出,距离壁龛还有三尺左右的距离时——
异变陡生!
两团原本安静燃烧的魂焰,忽然同时跳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随风摇曳的跳动,而是一种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咚”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魂焰深处苏醒了过来!
李易的脚步一顿,瞳孔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拉开与魂灯的距离,可身体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禁制,也不是阵法,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力量!
仿佛有某种存在,正在注视着他。
下一刻,那两团魂焰猛然暴涨!
幽蓝色的魂焰从黄豆大小骤然膨胀到核桃般大小。
火球之中,十几种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符文浮现出来,在魂焰表面游走穿梭,交替闪现。
这些符文,李易从未见过!
与他所熟知的任何一种符箓都不相同。
既不是上古篆文,也不是化形妖族的骨文或魔族的魔文。
古拙而玄奥,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李易想要运转破邪法目细看,但是画面突然戛然而止。
魂灯的灯焰又恢复到了之前的豆粒般大小。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方才那些符文,都已经被他记在了心里!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这符文每一个笔画,每一处转折,都清晰得如同刀劈斧凿。
这些符文究竟是什么?
是功法?是术法?
还是那两位化神大修士留在魂灯中的一缕传承?
李易并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符文的价值,恐怕不亚于他此行的目标,那团尸魔真血。
令狐蓉儿看李易一直愣怔看着魂灯,不由得有些奇怪。
她方才的注意力都在石窟的其它地方,并没有注意到那两团魂焰的异变。
她走到李易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两盏魂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厉道友,魂灯有什么好看的?”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疑惑,“不过是两盏还没灭的灯罢了。”
李易收回心神,将识海深处那些符文小心封存起来。
他转过身,朝面前的仙妃笑了笑!
笑容,与他平日里的淡然判若两人,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谢意。
“仙子,这次多谢助我进入此地。”
令狐蓉儿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向自己道谢。
她眨了眨眼,桃花眼中满是困惑。
自从进入这尸魔洞以来,一直是李易在保护她,从寅道士的追杀,到石门前的尸火,到方才一路上的种种凶险。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他道谢的地方!
李易自然不能说出方才的机缘。那些符文太过玄奥,在没有弄清楚它们的来历和作用之前,他不打算对任何人透露。
他目光重新落回那两盏还在燃烧的魂灯之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能看到化神修士的魂灯,即便此行危险重重,也不虚此行了。”
令狐蓉儿翻了个白眼:“这些有什么!
“走,那边书架上有很多的功法玉简,才是这次不虚此行的大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