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雪山之巅，不知为何，盘旋在山顶的风雪愈发大了。
白茫茫的雪地之上，遍地狼藉被薄薄的雪花覆盖，空气里弥漫着焦灼与清冷交织的氛围与气味。
半塌的颓疲砖墙后面，白舟正身盘坐在幽蓝的场域核心之下，将双脚叠于对面大腿根部使双脚脚心向上，双掌自然置于腿上掌心向上，与此同时头部百会穴自然朝向天空，姿势严格按照“五心向天”摆开。
这种姿势，在神秘世界并不罕见，目的是使得人体通过双掌、双脚及头顶百会穴这五个补位，向上接引世界自然之气，从而贴近自然。
而在当下的环境里面，白舟所要贴近的，就是四周自然的“核心”所在。
说是炼化，他可没有将这片山川一口吞入腹中的神通，只是贴近过来，将幽蓝核心置于头顶，从而体悟其中万方玄妙。
“嗡嗡嗡……”
恍惚之间，耳畔流转场域核心的鸣响，白舟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冰寒地狱，全身上下几乎冻到没有知觉，即使灵性流转也不能驱散这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汹涌寒意。
但当他冷到失去了对身体的知觉之时……他又觉得自己变作雪山的一部分，与这座古老威严的大雪山毫无阻滞地融为一体。
“隆隆隆……”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一片古老的平原，然后平原开始运动，泥土与岩石从地底深处被某种力量缓缓推出，坚硬岩石穿过地表成为高山。
寒风呼啸，斗转星移，积雪在它的头顶上堆积了一年又一年，闪电在山峰顶端劈落几万次，一座座冰川在上面成型，盘旋的暴风雪在山脊之上终年不散。
一座冰雪铸成的城邦在其中建立起来，继而又被到来的穿着鲜红甲胄的军队推平了、抹灭了，只剩下那座城邦曾在此地建立文明、祭祀风雪、崇敬天地的废墟痕迹。
穿越了宇宙洪荒，见证了历史迁徙，在斗转星移的演变之下，白舟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回响，这回响与场域核心的搏动共鸣，继而白舟听见整座雪山的“心跳”。
“这是……”
白舟觉得自己应该于此时震撼，但心底却冰冷如雪山本身，只是冷眼见证一切、仿佛雪山本身似的感知自身的一切。
没有哪种经历比见证史诗的演变更为壮阔，而在这其中最万丈壮阔的莫过于天地自然的历史演变。
星辰迁徙，沧海桑田，平原变作高山，高山堆满积雪，任何人们现在看见的世界模样，在当年都有截然不同的风貌，那些人们看见的死寂绝地，当年也或曾经生机勃勃。
“砰！砰！砰！”
心脏缓缓跳动，却早就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来自雪山。
那些白舟之前走过时只能感到寒冷和无聊的满地的皑皑白雪、风雪下破碎坚硬的积年冻土，小到地上一片雪花，大到雪山上方呼啸万年的风雪，此刻在白舟的观想之下，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听见风的流动，能够感知出来积雪之下每块岩石的奇形怪状，他看见被掩埋的废墟当年的全貌，也明白那些被冰封不知多久的砖石是如何抵御寒气侵蚀……
所有的所有，一切感知奇异到难以言说，雪山的处处角落纤毫毕现，说复杂也复杂，说清晰再清晰不过，一切都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迷雾中拎了出来。
那些原本隐没在自然万象之下的古朴气韵与地脉脉络，其他仪式师如雾里看花无法体悟的东西，在白舟这里都似掌中观纹，再清楚不过。
这便是场域核心的效果，一如执掌龙脉的帝皇就能统御万里河山，监视普天之下的每一寸王土……在这颗幽蓝光团的映照之下，白舟闭眼冥想，凝契的门槛正在他的面前迅速消融。
然而，危机与机遇总是同步存在。
悄然之间，寒意越过白舟的身体，开始朝着他的命理深处渗透。
白舟的身体本就失去知觉，浑身仿佛冻僵又像是干脆与雪山融为一体，这种感觉固然美妙到难以言说，却也会让白舟难以及时察觉自身变化。
仿佛一缕清风，不动声色又不疾不徐，但当白舟发现的时候，那股寒意已经渗进他的命理深处，让白阳命理变得黯淡不少，同时白光更加明显，仿佛高悬冬日的烈阳。
白舟的心跳愈发缓慢，仿佛冬眠的北极熊，身体机能在时间的流逝中几乎没有消耗，血液在血管里面流淌得愈发滞涩，而且越来越慢，思维沉浸在雪山史诗的演变之中越发滞缓，像是被逐渐冰封的河流……
“不对！”
白舟猛地惊醒过来，发觉自身正在被场域核心同化，他当即心念一动，有所反应。
“哗啦！”
愚昧之海传来翻涌，悬浮在其上的【抚】字震动，嗡嗡鸣响间荡起层层涟漪，让白舟能够确保自身理智维持不坠。
几千上万年未曾消散的森寒，早就将这里化作安静的死域，白舟感悟着这片庞大死域的一切，却也同时被这片死域侵蚀同化。
如果按照这样发展下去，白舟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冻成干尸，然后被积雪堆成雪人，在这片雪山之上再也无人问津。
不会有人知道白舟死在这里，直到无数年后或许又有新的冒险者路过，在这儿看见白舟的遗尸，美美继承白舟的遗产，或许还要以为白舟是此地茅草屋的主人，某位一定有着传奇经历的雪山隐者、强大前辈。
不过，白舟心头始终保持镇定从容，当下遭遇的一切，并没有超出他事前的预料。
要是其他仪式师在此，面对既是危险也是机遇的场域核心摆在眼前，还真就是危险远远大于机遇，有很大可能会被场域同化。
甚至，有可能变成被场域支配的守护者，成为雪人冻尸之类、遇见活人会主动攻击的可怜角色。
但白舟不同。
认出场域核心的第一时间，白舟就先确认了自己成功的概率，还有危险与机遇的概率占比。
一向谨慎惜命的白舟，他人生中所做的大部分冒险，都是在最大可能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进行的……对于怕死这件事，白舟一向不加遮掩，更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情。
这样的白舟，之所以敢一把抓向场域核心，就是因为……
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是身居正统传承的神殿侍火者，一整座古老文明的一切知识与经验都是他的后盾，而那座文明最后的人工智能又将这些知识与经验系统地整理出来，传授与他。
在那些知识里面，事无巨细记录了各种凝契可能遭遇的危险状况，并给出各有针对的应对方案。
——包括现在这种情况。
“嗡嗡嗡……”
白舟听见知识被消化的回音。
《凝契——仪式师的二阶晋升》的知识在他的脑海深处流转不休，与此刻白舟的体悟相互印证，仿佛一道道题目都被解开，知识被他迅速消化。
那些在羊皮卷上密密麻麻的记载，此刻变成了眼前一条条再清晰不过的处理对策，每条对策后面还跟着十几种实例记载。
“遇见这种来自场域核心的侵蚀，不能逃避，甚至不要抵抗，而是加以引导……”白舟心头恍然。
很快，他正身盘坐的姿势发生变化，掌心不再朝天，而是翻转朝下，十指微张，如按浮水，仿佛音乐家翻转起他的指挥棒。
然后，像是听从指挥，整整一千枚灵性在体内盘旋排列，像是要组成某些仪式，护持在命理空间外围，形成一层保护命理的缓冲层。
“嗡嗡嗡嗡嗡！”
一天奇异的路径，在白舟体内缓缓铺开，仿佛巨蟒蛟龙在白舟的四肢百骸舞动，一千枚灵性沿着固定的穴位依次点亮，好似一连串被点燃的灯火，在他胸中酝酿暖意。
接着，白舟驱动命理，以某种奇特的节律震动整座命理空间。
一下，两下，三下……
大概第十二下的时候，命理空间中的寒意都系数震出，继而被白舟牵引着，流转至于他的肌肤体表。
——冷！
极冷的感觉汹涌袭来，白舟感觉自己的皮肤干脆变成了冰疙瘩，麻酥酥的，冷到疼痛继而转眼就失去知觉，但在失去知觉的下个瞬间再度感到极致的森寒，然后又是疼痛……如此循环，往复不休。
身上冰冷，可白舟心底依旧灼热，盘坐于地表情平静。
因为就该这样。
一切都在按照知识描述的那样，有条不紊的运行，甚至完全可以用顺利形容。
来自场域的侵蚀与同化，本就是机遇的一种，只要加以正确引导，确保自己不被同化迷失，就能凭此加速凝契的进度。
“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