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让祭坛产生灼热反应的,也就不是白舟起初以为的尸骸,而是这些诅咒——
是不是……哪里不对?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白舟倏地脊背冒汗,手臂之上汗毛倒竖。
黑石城的执政官说,三百城邦覆灭以后,怨气冲天,孽物横生,所以帝国才用手段将这些凶地抽离汇聚,分别镇压在帝国三十处边疆……
按照这种说法,是三百城邦自己留有怨气,这些怨气汇聚在一起成了横行文明坟场的污染,从而导致被污染的尸骸变异。
可是——
什么叫“污染是来自希罗帝国的东西”?
污染其实是某个诅咒泄露的一丝影响,而诅咒其实来自希罗帝国?
“……”
恍惚之间,仿佛有重重迷雾在眼前涌起,环绕在了身边,让白舟觉得自己可能触摸到了某些他现阶段绝对不能触碰的秘密。
希罗帝国制作文明坟场,真的只是为了封镇凶地和磨炼边军吗?
他们连活着的三百城邦都给一一击溃,真的没有办法彻底磨灭掉它们遗留的影响吗?
希罗帝国……到底想干什么?
这三十处边疆坟场,是什么布局,有什么讲究?
白舟在心底琢磨起“仿超位诅咒·旧日咒怨”这个名词。
诅咒这个词,有门道。
“仿”这个字,更是大有说法!
这一刻,白舟忽然莫名觉得,所谓三十处文明坟场,也可以是三十处时间跨度极长的实验场。
然后,他又想起,在蓝星现世,人们提起诅咒,偶尔会提到一个东西……
豢养!
仿佛培养蛊虫似的,有一部分天命者,懂得豢养诅咒……
——然后,白舟没有顺着这个思路继续琢磨下去。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对弱小的白舟来讲,连神明都能震死的希罗帝国,真与上帝无异。
隐藏在文明坟场幕后的真相,是站在整个帝国角度的宏大命题,以白舟现在的弱小程度,不要说猜测没有意义——即便猜中了,也只会招来更大的祸患!
反正,无论这所谓的文明坟场是不是谁的古老实验场,至少对冒险者来说,这里仍旧是冒险探索的天堂,而对白舟来讲,这里更是他的福地!
唯一不好的影响就是那些污染,或者说是来自诅咒的影响……但是现在,白舟也有了净化它们的办法。
有利无弊,乐在其中。
只可惜,就像祭坛只能献祭死人一样,如果没有秃鹰早早镇压掉这些被污染的尸骸,白舟也不能将这些尸骸上的污染献祭。
不然,他只需要到处乱逛,将无处不在的污染献祭上去,岂不是就能随意猛薅特洛伊的羊毛?
做梦就要深夜再做……可惜现在希罗帝国还没入夜,天空还挂上夕阳。
借着夕阳的点点余光,白舟重新看向脚下的深坑,正看见一具具尸骸“咔吧咔吧”传来脆响,缓缓脱离巨鹰的身躯。
“哗啦啦……”
这些脱离了污染的尸骸,从腐绿深黑等不同的斑斓色彩变回灰白,扭曲的脊柱一节一节舒展开来,痉挛的指节慢慢松懈,之前一直撕咬秃鹰血肉的牙齿,也渐渐合拢仿佛传来声声叹息。
“啪嗒啪嗒……”
下雨似的,一具接着一具尸骸地从巨鹰的双翼之上落下,得到了安宁。
同一时间,【悼亡之翼】那庞大的体型慢慢缩小,脓包与肿瘤接二连三干瘪脱落,灰白的羽毛一片一片地褪去凶怖的色彩,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虽然苍老,却不再显得狰狞。
转眼之间,坑底躺着的就不再是那只遮天蔽日的巨鹰,而是一只有着铁灰色羽翼的猎鹰。
它看着比寻常鹰隼大不了多少,此刻正闭拢双翼,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安静地匍匐躺在坑底中心。
一只死去的、寻常的鹰。
一只“小”鹰。
似是感应到了鹰的存在,悬浮在旗帜上的遗言动了几下,却没有破碎。
但白舟这会儿也没再多么关注遗言的情况,虽然他从不否认自己会为了遗言行动,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能够以巧妙的方式完成难度极高的遗言,反而只是因为他做了出于本心的事情。
人可以在做好事以后领取好处,但不能是为了好处去做好事……白舟没觉得自己在做好事,他只是一路走来,偶尔会去干涉一些他觉得不顺眼的事,做点儿他想做的事情。
比如现在。
面对这位成全自己晋升铸命、在天空和自己厮杀许久的对手,白舟小心翼翼跃入深坑,决定帮忙埋葬这具安静的鹰尸,还有附近散落满地的前人尸骸。
依旧还是那个观点,晚城习俗讲究入土为安,即便是被烧成灰烬的犯禁者,事后也会被家人或者邻居带回去埋葬。
活人有家,死人也要有家,只有被埋葬下去,逝者才能得到永恒的安宁,并继续在这片大地之上,与生者同在。
“就由我为你们收尸……动作要是粗暴了,可别嫌弃。”
白舟在心底泛起嘀咕,碎碎念像是在和死人说惊扰勿怪。
永远对逝者保持尊重,这是来自晚城的习俗,收尸收灰都是这副模样。
不过,不得不说……正像守墓人笔记中提到的那样,雪山之巅,皑皑白雪,如此圣洁的景象,正适合做成为前文明悼亡的墓园。
而白舟——
这个前文明特洛伊的继承者,再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胜任此刻的工作。
除了坑底,在茅草屋“原址”的前面,墓地碑林的后方——那里也堆积满了尸骸,白舟估计它们应该也是【悼亡之翼】衔来,只是羽翼容纳不下,这才将他们放置在那。
连同那座骨山,白舟将视线里的所有尸骸一一埋葬,并就地取材做了非常简易的墓碑。
“哒……哒……哒……”
然后,他怀抱鹰尸,路过身边一座座墓碑。
之前那只翼展遮天的怪物,现在恢复原形抱在怀里,感觉不比一只母鸡大上多少。
很快,他就在密集林立的墓碑之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这座墓碑看起来平平无奇,混在碑林里面很不起眼,像是要故意藏起自己。
但它与身边墓碑不同的地方在于,在一众面前摆放鲜花的墓碑之前,只有这座墓碑面前,没有鲜花。
因为,这座墓碑的主人,就是为其他墓碑摆放鲜花的男人。
后来,轮到他死去了,自然就没有人为他准备鲜花。
甚至,就连这座墓穴本身,都是他这个为别人收尸了一辈子的守墓人,亲手为自己准备。
“找到你了。”
白舟在心底默默轻语,然后,在这座墓葬旁边挖了个小坑。
将匍匐成毛茸茸的一团、仿佛安睡只是又遍体鳞伤的鹰尸放入坑里,白舟将这座土坑埋平。
在晚城的习俗里面,埋葬在一起的人们——
“如果你真是他笔记中的小鹰,那么……”
白舟半跪在墓碑前,拍拍手上的泥土,在飘扬的风雪中看着刚被天平的小小土坑。
“来世……要记得再相遇哦。”
白舟在心底默默祝福。
紧接着,下个瞬间,耳畔像是传来一声巨鹰欢悦的啼鸣。
【死亡是正常的……但小鹰怎么办?】
悬浮在昂红旗帜上的遗言,在这一刻,“啪”的一声骤然破碎。
“来了!”白舟后知后觉,双眼微微睁大。
勾折撇捺,遗言碎片张牙舞爪,在半空的风雪中盘旋如龙,倒映在白舟的视线之中——
向着白舟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