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儿干干净净又遍体鳞伤,像是刚刚睡着,酣睡的姿态浑然像是……
像是男人刚刚捡来雏鹰时的模样。
怎么来,便怎么走,它是否在生命的尽头,寻觅到想要的答案?
白舟觉得,可能没有。
完成的遗言,只能证明此间主人执念的完成……可理智混乱到连遗言都不能留下的鹰,在天意归烬的燃烧之下,它于灼热的温度中离去,却依旧没能等来苦苦等待的那声口哨。
作为遗言的旁观者,白舟从不矫情,也不觉得自己亏欠此间主人与鹰隼什么,他只是在圣洁的雪顶见证,然后在林立的墓碑之前,作为同样常为前文明悼亡的同类,想要做点什么。
他只是觉得,好人应该有好报,悼亡守墓的前辈,应该也有后来者为他们悼亡。
于是,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动手从特洛伊木马里翻找半天,才总算找到两朵干巴巴的来自蓝星的花束,将他们放置在一大一小两个土坑面前。
这样一来,总为别人收尸与献花的一鹰一人,在自己死后,也有人为他们收尸与献花了。
然后,白舟又试着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学着记忆画面里的模样,尝试吹响口哨。
“……噗!噗!”
糟糕,完全无法吹响口哨,只是口水在半空飞溅,像是哑炮噗噗闷响。
在这方面白舟简直一窍不通,街头混混们无师自通的技能,对晚城的三好学生白舟来讲反而过分陌生。
好在,白舟学习天赋总是过人,记忆里面守墓人吹哨的动作细节,在他脑海里被放大拆解,简单的几次尝试以后——
“嘿!”白舟高喝一声,站在林立的鲜花与墓碑之间,呼唤的声音穿过风雪飘摇的圣洁雪顶。
然后,他站在雪山之巅,对着远处的长空用力吹响口哨:
“嘿!吁——”
哨声吹响,拖着许多年前总在这片雪顶响起的尾音,正是守墓人吹了一辈子的调子。
其实还有些不太准确,但是足够响亮,响彻雪顶长空,像是那个守墓的青年回归此处。
事实上,这哨声不准确的地方就在于,它既像那只鹰一直苦苦等待的、唤它归来臂膀的口哨,也与放鹰飞向长空时的哨声有几分相似。
是给鹰一个苦等的回答,也是此间主人期待的那样放鹰自由。
“唳!!!”
恍惚间,白舟听见一声鹰的啼鸣,从远空模糊传来。
大概是风雪扬起,亦或是夕阳下的黑雾变形,隐约间汇聚成鹰的轮廓,从远山的山巅冲天而起,像是应和白舟吹响的口哨。
和遗言一样,只有白舟能够看见的盛景,遥遥倒映在白舟的眼底。
那鹰的光影掠过长空,在夕阳映照下的天空中盘旋一圈,翅膀张开时不再是往昔遮天的尸骸阴影,只有一道轻捷的弧线,在半空留下一片片虚幻的光点。
它掠过白舟的头顶,掠过林立的墓碑,掠过茅草屋的原址,也掠过这片雪山,然后哗啦一声——
振翅远去。
在洁白的夕阳之下,在升起血月的照耀之中,鹰的剪影在霞光中越来越小,轮廓在天边越来越淡,最终渐渐消失在了天边。
人与鹰的身体,埋葬同一墓葬之间互相依偎,而鹰的灵魂——
它的灵魂飞向远方,飞向长生天的尽头。
它的灵魂归于自己,终于不再束缚于此!
此刻的猎鹰,像是得到无拘的自由,又像终于得以去追随那个已经走了很远的男人的步伐。
不过,白舟可以确定的是,在那盛大光影消失在天空尽头、留下片片雪花似的光点的前一瞬间——
那鹰的光影于天边回首,像是与白舟挥翼告别。
见证死者的故事,收获死者的感激——在这一刻,白舟的心头,又怎会没有成就感油然而生呢?
这种感觉,就……挺不赖。
下个瞬间。
“啪”的一声!
本就破碎化作一幅幅画面的遗言碎片再度碎裂,继而重组,轰然落入至白舟的命理空间。
最后一个环节。
死者的馈赠,来了。
“轰隆隆——”
霎时间,命理空间雷声大作,愚昧之海波涛四起。
在愚昧之海的漆黑海浪之上,沉浮发光、神秘莫测的四枚古字旁边——
一枚崭新的古字,正在缓缓成型!
见状,白舟心跳像是骤然慢了半拍,没想到守墓人馈赠给他的遗言奖励,竟然会是他久违的命理古字。
——开到大奖了!
“嗡……”
于看见那枚古字的瞬间,白舟恍惚看见守墓者对鹰的念念不忘,也看见鹰对守墓者的执念不散。
许许多多的光影在眼前掠过,他的精神与心念在这一刻仿佛无休止的膨胀开来,像是海浪汹涌荡开,神异的力量无形却又真实存在,环绕在白舟身旁。
同一时间,福至心灵似的,白舟知道这枚古字的含义。
然后,白舟睁开眼睛,站在风雪飘摇的雪山之顶,顺应心头涌动的冲动,轻声念出那个字的发音。
他说:
“【念】。”
下个瞬间——
有什么奇异的看不见的力量,从白舟身边涤荡开来,仿佛浪涛层层滚开。
“嗡!!!”
风声静止,大雪凝滞,空气像是停止流动,终日呼啸的雪山倏地安静。
风不吹,雪不摇,就连空气都在这一刹那齐齐噤声,明明白舟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动作,可一定有股无形的力量忽然在他的身旁蓄势待发,无声无息地汹涌咆哮。
耳畔密密麻麻堆叠着无法言说的低语和呢喃,每一句都听不真切,每一句都满含思念,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掌抚摸过白舟身体,让他肌肤体表生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就是,环聚在这遍地死者的山巅,前人遗留下的……
——名为“思念”的力量。
万般玄奇,千种神异,无数思念的回响层层叠叠,无声无息却又摧山荡海。
甚至,在白舟的感知里面……
它对抱有执念的死灵之类,似乎存在特殊专攻!
若是这样,它对总是行走在亡者之间的白舟而言,实在是天大的收获!
下一秒。
白舟目光所至,看向远处某片缭绕在半空的黑雾,释放缭绕身旁的千般呢喃、万种思念。
“撕啦——”
无形汹涌着的力量,轰然奔流而去,仿佛无形的大手骤然降临,漫天的黑雾像是被其从中撕开,裂口朝着四面八方轰然溃退,露出背后一截澄澈的天幕与纯白夕阳。
纯白夕阳与血月的光,同时落在雪顶满地的墓碑之上。
于是,在这一刻,雪顶上的天空——
短暂地放了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