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在白舟脑海深处闪回的画面,让白舟能够模糊知晓,当年那人之所以选址在这儿结庐而居,内中并非没有原因。
一个是,皑皑白雪堆积的雪顶显得圣洁,正适合埋葬前人。
另外一个,就是这里相关联的遗迹过去,似乎与男人出身的文明有所联系。
他像是在这里调查着什么,并且中间似乎发生过某些事情……但一切都与那人最后留下的遗言无关,所以白舟也无从知晓。
要是每次完成遗言,都能直接阅览那人的生平包括一身所学,那他现在要么已经变成披着白舟人皮、实则已经被前人记忆占据内里的“古人复生”,要么变成被知识填满的怪物。
但在观看那些人与鹰的画面时,通过前后的变化对比,白舟大概能够知晓,大概在男人中年时期,天命序列已经走到高深莫测之处时,他似乎终于在这里调查到了什么、遭遇到了什么——
然后,从某天开始,场域核心出现在了茅草屋里。
看来这就是男人调查此地的收获,每日近距离与场域核心近距离接触,尽管男人在仪式师方面并不擅长,耳濡目染之下却也受益匪浅,灵性喷吐之间带上森寒冰雪的神秘特性,在冒险者途径上的修行一日千里。
不过……
“如此强大的存在,最后也还是白骨一堆,早早死去,无法得到长生啊……”
白舟幽幽叹气。
现在的白舟决计无法碰瓷当年的男人,那是在晚年身体出现异样以后,仅仅因为这种不祥的影响外泄出来,就让本来普普通通的茅草屋出现不可思议变化的存在。
——但就算是这样的男人,也无法获得长寿,甚至远远不能享有那个生命层次本该拥有的漫长命数,只能在痛苦中忍受着体内灵性的暴走与畸变,在遗憾中溘然长逝,送葬者终于将自己埋葬。
文明坟场的污染是一回事,其在天命途径的攀升之中,似乎也出了些问题——最终二者结合,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影响了茅草屋的同时,也要了男人的性命。
“这是一个提醒。”白舟告诫自己。
天命途径,如临渊而行。
只要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越是高深之处,越有危机暗伏!
永远——永远不要自满和得意。
如果没有确定而系统的前路,白舟就绝不会轻易迈步。
摇了摇头,白舟回神过来,目光深深凝视面前幽蓝森冷的场域核心。
男人能够将场域核心拘束在此,是因为他神通广大。
而白舟显然不具备这种实力。
他之所以产生这种野望,实际上是因为……
在茅草屋消失之后,场域核心时不时就发出几声嗡鸣,震动的频率和之前相比变得不太稳定,也不太规律。
茅草屋本身并非拘束场域核心的封印,那封印无声无形,难以辨认却又极端强大,紧紧与场域核心贴合,将它固定在此。
但是,长久接触久了以后,茅草屋自然也与封印有了某种微妙的关联。
于是,在动了茅草屋后,外界的风雪侵蚀进来,稍微改变了封印一直以来的舒适生态——这便引来了场域核心的躁动。
“嗡嗡嗡……”
理所当然,它想要抓住机会冲破这种封印,即使机会一闪即逝且微乎其微,场域核心也等这天等了太多年月。
其实对白舟来讲,无论场域核心能否突破这重封印,都无关紧要——等到白舟强大到能够收取核心的时候,只要场域核心还在这座雪山,他自然也能将其翻找出来,不需要核心一直停留在此。
他所差的,是现在将核心收起的能力。
可是现在,在白舟的注视之下,场域核心正与封印在无形中对冲。
“嗡嗡嗡……”
幽蓝的光芒在半空明灭不定,时而幻化万象,或是翩飞冰蝶,或是振翅冰鸟,又或是冰花沉浮,它们悉数倒映在白舟的眼底深处。
假使核心真能突破封印,它自然也将迎来最为虚弱的时刻,给了白舟可乘之机。
所以,白舟反而期望核心能够冲破封印,而且是越快越好,最好能在他离开前,在这件事上能够看到一个结果……
“咔……咔……咔……”
在白舟的注视下,场域核心忽大忽小。
膨胀,缩小。
膨胀,缩小。
核心与封信间的对抗,在这中间循环往复。
倏地!
“叮——咚——”
似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又像是寒冰骤然破裂的声音,传至白舟的耳畔。
封印并未被冲破,但似是被冲开一丝缝隙。
紧接着,一缕森寒气息外溢出来,无形的涟漪向着四周涤荡延展,极度冰冷的感觉席卷白舟全身上下,让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滞了思考。
这……才……是……这才是场域核心真正的威能?
用着极其缓慢的思维速度,白舟浑身发抖,如是想道。
不仅如此,那冰寒的涟漪,像是要向外面传递着什么,召唤着什么……
“……不好!”
骤然之间,白舟浑身汗毛倒竖,生死直感传来凄厉的警报,像是有什么极端可怖的东西,将要顺着这股冰寒涟漪的信号袭来——
“轰隆!”
脚下倏地传来巨震,天塌般的震响传至白舟耳畔,脚下的雪山之巅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继而向着地表一定。
“轰!!!”
地表骤然破碎,无数裂痕在远处张开,仿佛整座山体被从内部撞开,万吨积雪与冻土骤然之间被一股无可计量的力量从地底掀起,全部抛向百丈高空。
大风吹过,席卷风雪,将这些席卷高空的积雪与冻土化作一场纷纷扬扬落下的雪暴,席卷整片山顶。
——只是不知为何,整片雪顶,只有茅草屋原址和白舟附近的墓园不为所动,没被抛飞掀开,像是被刻意避开,不愿亵渎亡灵。
然后。
在远处那道巨大的裂口中,有什么东西钻钻了出来。
那是——
一条巨大无比、难以形容的白蛇!
它太大了,大到哪怕只是钻出一个脑袋,就让白舟以为裂开的雪顶又钻出一条新的山脉,而且这截山脉会移动会上升。
无边硕大的蛇身从地缝中一节一节地向外超拔,拔了不知多久还没拔完,转眼之间就弥天漫地,充斥白舟整个视野。
几百米长、几十米粗的可怖身躯,竟才只是钻出一半左右,若是整条蛇躯完全出现,只怕能达上千米长!
巨蟒,狂蟒,通天彻地!
这条骤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仿佛天柱般联通山顶与天空,它白色的鳞片实则是朽坏的骨白,每一片都斑驳开裂,缝隙里填满了冻土和不知年代的碎骨,腐烂的恶臭与苍白的纯净形成矛盾的共存。
朽坏腐败的苍白巨蟒,就这样骤然出现在了雪顶,出现在白舟面前,像是被场域核心“召唤”而来。
“竟然……还有个更大的!”白舟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一刻,白舟浑身都在可怖的威势之下自发颤栗,极度的严寒与刺鼻的恶臭席卷过来。
之前产生过的疑惑有了解释,就像山间的奇珍会有野兽守护一样,场域核心的附近也必然有凶物伴生。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这座雪山之巅,前文明的遗迹之上,充斥许多关于“鹰与蛇”的雕像。
显然这不会和后来者【悼亡之翼】有关,而是与……
与这条蛇大有关联!
毋庸置疑,这条蛇不是活物,其苍白的身躯看似与风雪融为一体,实则全是惨白的骨质拼凑,身上朽坏腐败的恶臭隔着半座山头都能闻见。
它是一具尸体,又或是很多很多具尸体的融合,与此地前文明遗迹中某种属于“蛇”的神秘力量结合,成了这只硕大无比、恐怖无边的通天巨蟒!
在其面前,白舟的身影连个黑点都算不上,体型差距难以计量,手中的刀剑比吃饭的刀叉更加可笑。
这就是落日坟场的特产,一头被污染的尸身,同灵而成的“孽物”,平日里和白银狮子一样蛰伏,与场域核心伴生。
白舟不用猜都能知晓,当年的男人必然曾与这头巨蟒有划过争锋,甚至从其手中生生夺下场域核心……白舟甚至在这头巨蟒的身上,清晰看见几道深深地伤痕,或许就是当年的男人留下!
也许,当年全盛时期、还没堕落变成怪物的【悼亡之翼】,也曾参加过对这只巨蟒的狩猎,这才让它安分下来,甚至多年以后,让人们遗忘它的存在。
直到现在——
直到【悼亡之翼】死去,彻底宣告那个时代的终结;直到场域核心流露气息,唤醒了蛰伏在雪山深处的怪物!
但是这次,再没有当年那个男人似的存在,将这巨蟒压服在雪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