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血教总坛,五老院那片庞大的五色建筑群里。
在其中通体漆黑的建筑群中心,顶着一只黑色眼睛作为标志的院落深处,汩汩流淌的黑水之底——
有个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哗啦啦……”
腐臭的黑水汩汩流淌,深夜凌晨的水池中央,翻涌的黑浪凝聚人形,变作一名黑瞳尖下巴的中年人模样。
他的眸子漆黑深邃,没有半分眼白,模样因此显得十分惊悚,尖而长的下巴看着刻薄,一身漆黑的袍子像是要将自己包裹在严严实实的套子里面。
仅以外貌而论,他与黑瞳家族的大公子似有几分相似之处,两人看着好似兄弟一般。
——因为他正是那位大公子的父亲,五老座下的代行使者,黑瞳家族的当代掌门人。
也就是当代五色瞳之一,【黑瞳】使者!
“呼……”
他胸口平稳起伏,缓缓长出口气,惨白阴冷的皮肤上,每个毛孔都被打开,向外喷吐腐臭的黑气。
伴随这一动作的进行,黑水湖上黑雾氤氲,黑雾中央作为源头的男人,身上的气势却节节攀升,从萎靡的谷底重回山腰,仿佛黑水湖中央的黑雾深处有只可怖的凶兽正在复苏。
“师总教官……那疯女人可真吓人。”
回想起不久之前遭遇的那位持剑人部队的总教官,才刚借助黑水湖将伤势初步治愈的【黑瞳】,至今仍旧心有余悸。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心有余悸的感觉越来越强,强到让【黑瞳】的心脏越跳越快,他眉头一皱,意识到这不太对劲。
这不是心有余悸,这是……心血来潮!
这是他十分珍贵的“本能”,虽然不能预知什么,甚至不能预料事物好坏,但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在他的身上,就会让他心脏扑通直跳。
具体来说,大概相当于民间传说中“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在神秘世界的削弱具现化。
“一夜之间,总坛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黑瞳】若有所思,袖袍一摆,转身朝向黑水湖的岸边走去。
与此同时,他的嘴唇翕动,有细密的声音穿梭空气和房屋院落,响在某些人的耳畔,对那些人来说又如雷霆炸响。
“——速来见我!”
没过多久,【黑瞳】裹着黑袍,端坐在像是被黑珊瑚铸成的祠堂大厅的上首。
在这里,他见到了被他从睡梦中惊醒的几名家老,还有当他不在时,黑瞳家族对外的暂时话事人——他的大儿子。
“今天晚上……大公子……书童……”
“那怠惰……”
很快,【黑瞳】就从这这些人的口中,得知了今晚发生在拜血教总坛的“大事”。
明白了来龙去脉,出乎众人预料,【黑瞳】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许多。
“……惹事的逆子!”他低喝一声,威严绽放仿佛天地倾覆,让黑瞳大公子和几位家老眼前天昏地暗,只觉四方颠倒、八方回旋。
这下子,【黑瞳】大概知道,自己“心血来潮”生出预感的源头是在哪儿了。
别人不知,他如何不知?
尊奉五老旨意而去,就是【黑瞳】和【青瞳】二人,亲眼见到那位圣子殿下是如何重视这个名为怠惰的新秀,俨然将其作为自己麾下的重要大将精心培养。
虽说,五老一脉和七罪一脉乃至圣子一脉,关系绝对算不上好……
但在怠惰风头最盛的时候,其他五色瞳家族都还没做什么,反倒是因为这个无知的逆子,让他黑瞳家族做了出头之鸟——这如何不让【黑瞳】嗔怒。
只怪他身负重伤,匆匆归来急忙养生,没有来得及叮嘱家族,这才……
“你这惹事的逆子,根本不知道那新任怠惰何等得到圣子重视,连我都要让他三分……你倒好,竟敢主动找上门去,与其结仇!”
说话间,【黑瞳】冷哼一声,让与他模样相似的大公子立时受到无形的威势压迫,脸色骤然变得格外苍白,额头冷汗涔涔,身形摇晃欲倒。
“他……他……”
大公子想说是那怠惰先行挑衅,自己只是好心邀请;他还想说不过就是七罪,和五老本就不是一派,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但在冷面老父亲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势面前,大公子的黑色双瞳对上父亲那双漆黑到没有一丝杂质的幽深邪异的黑眸,话语到了嘴边却又生生阻塞,仿佛全世界都在干扰他开口。
在拜血教总坛横行无忌、在家老面前威严甚重、说一不二的黑瞳家族大公子,在黑瞳家族真正的严父面前,竟连一句成型的话语都不能讲出。
“还敢顶嘴?”冷面严父横眉冷对,见状似乎勃然大怒。
“哗啦——”
只听见黑袍破空,仿佛黑水流淌,不看见人影闪动,【黑瞳】的身形已经闪烁到了自家儿子身旁,抬手欲挥,一个巴掌眼看就要掴下。
“二哥!”这时,大公子的三叔,家族的长老站了出来,喊住了【黑瞳】。
漆黑邪异的眸子回转过来,【黑瞳】等待他的发言。
“大公子当前是我家族的门面,他的面子就是你的面子……若再随意呵斥,当众折损大公子的面子,未免不利于他之后治理家族,也有损他在非凡途径勇猛精进的心气。”
“其实,大公子做的已经很好了……”
这名家老又说:
“近期,失踪一月有余、异常调查局收编的副局长,铸命师【血印法官】钟慕白,就是被大公子亲手击毙……大公子,真的已经今非昔比了。”
“哦?”闻言,【黑瞳】的表情带上些许惊疑,动作稍缓。
“三叔……”大公子投来的目光,悄然带上几分感激。
老父亲实在不像人类,没想到反而是家老长辈让他感到血脉的温暖。
不怪他平时性格一副冰疙瘩的霸道模样,实则这套完全就是对【黑瞳】本人的朴素模仿。
“再则……”
这时,三叔又分析出声:
“五老院与七罪院,名义上同属拜血教,实则派系之争势如水火,当年七罪鼎盛之时,也不曾给过五老一脉活路。”
“后来,拜血教陷入倾颓,五老出世力挽天倾,更不见七罪一脉和禁典圣子一脉任何贡献。”
说话间,这三叔摇头,面露冷笑:
“现在,那位野心勃勃的圣子殿下,想要培养七罪势力充当爪牙,来摘我教桃子……至上五老,真能答应?”
提起“至上五老”,这家老还下意识拱手抬起,遥遥向着南方恭敬施礼:
“说到底,该用什么态度对待那位强势登临拜血教的怠惰大人,要看的,可不是那位圣子殿下的态度,而是……”
他压低了声音,“要看我们站在哪边,要看至上五老的意见!”
“至上五老……”
闻言,【黑瞳】面露沉思,挪动脚步,踱步在祠堂大厅。
“我知道,二哥是怕我们家族做了出头之鸟……但五色瞳家族在对外方面一贯同气连枝,这次事关七罪,他们不会拎不清楚。”
“况且,若是五老的意思,其实是……”三叔又说,“那我们率先出头,岂不是更得五老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