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的天才,唉……”
类似的风言风语,偶尔会被老俞听见。
每当这种时候,老俞就会面红耳赤的过去争辩。
虽然他嘴上总是说,女儿随便找工作,有的是高薪岗位等着她,现在只是沉淀……再说,哪怕养女儿一辈子又怎么样呢?他心甘情愿!
但是,伴随着今天退休,薪资骤降……
老俞觉得,或许,自己可能是时候找个机会,和女儿好好谈一谈这件事了。
推自行车,时不时和路过的街坊打两声招呼,老俞嘴角烟头的火星点点明灭。
耳畔听见人家炒菜时的油烟爆响,远处的高楼亮起点点霓虹,近处的老旧小区吹来晚风,老人看着小孩嬉笑着彼此追逐,时不时传来一声“慢点、别摔着”的呵斥。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闪过一道极其黯淡的光,像流星,又像什么别的东西。
“咔吧”一声,停车,落锁,将有几十年历史的老伙计锁好,老俞卸下绑在后座的临期牛奶,拎上里面的塑料。
看一眼指间早就变成烟屁股、快要烫手的烟头,老俞最后狠狠嘬了一口,像是要将烟屁股最后一缕烟丝都给抽尽,这才将烟头丢在路边的垃圾桶上,转身上楼。
一共六层的老式单元楼,老俞一家三口住在地段最好的三楼,既不会劳累爬楼,也不用像一二楼那样担心下水管道返水。
——所以,当五六楼的邻居提议集资加装电梯时,老俞和楼下的邻居站在一起,表示坚决反对。
“咔咔”两声,钥匙拧开门锁,老俞提着牛奶和塑料袋推门进屋,一股子辣椒炒鸡蛋的味道呛鼻扑来,混着热油葱姜炝锅的焦香,让刚抽过烟的老俞忍不住咳嗽两声。
“老俞回来了?”
妻子刘桂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额角的发丝沁着细汗,手里还拿着沾油的锅铲,“牛奶买回来了?洗手,快洗手!最后一个菜马上出锅!”
老俞慢吞吞地换上拖鞋,把那箱临期牛奶放在墙角,拎着塑料袋踱到餐桌前缓缓站定。
客厅的茶几上面,已经摆满了丰盛的家常菜,红烧肉、清炖羊肉、炸带鱼、浇了热油的清蒸鱼,铺上蒜蓉的炒油菜、还有一碟花生米,中间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丸子汤。
在茶几边缘,摆放着三幅碗筷,碗筷旁早就放了他平日爱喝的二锅头,酒杯都提前摆好——倒显得他塑料袋里那瓶二锅头多余。
“整这么多干啥?”老俞嘴上嘟囔着,转身将塑料袋送去厨房。
妻子翻动锅铲,头也不回:“你不是今天退休?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吃点好的纪念一下,以后啊,你就算是清闲下来了。”
“退休而已,又不是过年……纯属浪费。”老俞依旧嘟囔,嘴上说个没完。
“你可闭嘴吧。”辣椒鸡蛋炒好,妻子刘桂兰又从案板上端了一盘拍黄瓜出来,放在茶几摆好以后,随手解了围裙往椅背上一搭。
“你念叨想吃炖羊肉念叨半个月了……今儿就让你吃个够!”
说着,她给老俞倒上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待会儿敬你一杯,老俞,辛苦了,祝贺你光荣退休!”
说话的功夫,老俞洗好了手走到茶几一旁,看着满桌子的好酒好菜不自觉嘿嘿笑了两声,搓搓双手,“小俞呢?”
“这孩子怎么不出来吃饭?”
“屋里看书呢。”刘桂兰朝女儿的房间努努嘴,“说是在看什么论文,弗洛伊德班杜拉什么的,我也听不懂……刚才我喊过她了,她说看完那段就出来吃饭。”
听了这话,老俞嘴角一咧,“这孩子,随我,一看书就忘我……”
嘴上虽然夸着,音量却下意识放低下来,生怕打扰女儿用功。
多少年来,总是如此。
转眼看去,女儿卧室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底下溢出一缕灯光,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
卧室里面,窗户大开,晚风袭袭吹入,裹着楼下油烟的焦香进来。
在这里,旧工厂家属院的传说,父母的骄傲,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最近又成了“陨落的天才”、“家里蹲”的小俞同学——
在不久之前,刚刚神不知鬼不觉地翻窗回来,鬼鬼祟祟,神秘兮兮。
这位小俞同学,眉眼如画,清秀纤细的模样仿佛从诗书走来。
五官乖巧的一塌糊涂,一看就让人觉得是充满书卷气的学霸,让人第一时间想到林黛玉——却不是带病的那个,眉宇之间的骄傲比刀剑更有锋芒,让人觉得即使她是林黛玉,不说倒拔杨柳,也该是意气风发勒马飞扬的女中公子。
但是现在,只见她毫无形象十分违和地瘫在地板上面,悄无声息大口喘气,接着又急忙咬住嘴唇,脸色发白的瞬间,将到了嘴边的咳嗽生生憋了回去。
清冷的月光照进窗台,洒落在她的身上,额头的冷汗与鬓边几缕紧贴着脸庞的淡银色碎发,更映衬地她脸色苍白。
半分钟、一分钟……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从重重的擂鼓渐渐变缓,力气一点点重新积累,觉得自己能够重新动弹以后,她才一个翻身缓缓坐起,无声关上窗户,小心翼翼拉上窗帘。
“哗……”
窗帘的滑轮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转瞬又淹没在客厅传来的电视声里。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大红的披风褪去,腰带轻轻摘下,自己亲手制作的华丽洋装破烂且沾满血液,上面有刀剑斩过的痕迹,也有火焰炙烤过的迹象。
内里的紧身衣上浸满冷汗,从这里可以看见她身上的伤势。
低下头,回想起不久之前的战斗,她的脸色变得苍白,顶着额头的冷汗,她毫不犹豫开始处理身上的这些伤势。
刀剑留下的伤痕让血肉翻起,几块尖锐的碎玻璃没入大腿和腰间的血肉,小俞咬住一块白毛巾,拿镊子亲手将它们挑出。
疼!疼疼疼疼!
之前战斗时还不觉得,体内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她暂时忘却疼痛,可是现在,这些疼痛在她肌肉松懈以后加倍地报复回来。
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亲手挑出那些碎玻璃就像挑出自己的骨骼,小俞苍白的额头暴起青筋,喉咙间无声的嗬嗬作响,浑身每一寸肌肉像是都在颤抖。
仿佛受伤的独狼独自舔舐伤口,背负隐秘的少女,在一墙之隔的卧室里处理着吓人的伤势。
门外就是乐呵聊天的父母和满桌菜肴,门内却缭绕着混合酒精消毒水味道的和血腥气味。
——就像电影里面的超级英雄。
然后,少女又亲手给身上每一寸伤势都抹上碘伏,沾了碘伏的棉棒碰到皮肤的一瞬,凉意混着刺痛骤然炸开,使得少女闷哼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面,像猫咪被踩了尾巴似的,但又生生没有吭声。
“哐当哐当……”
屋外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妈妈刘桂兰好像在说“这孩子怎么还没出来”,爸爸老俞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了,语调依旧是那种故作不在意的严厉关切。
脸色惨白的小俞深吸口气,把这些疼痛强压下去。
她迅速换上一身宽松的居家常服,遮住绷带与伤口的同时,又不会刺激伤口。
“嗡……”
整个过程中,少女手中始终攥着一枚蓝色的宝石,这宝石从发光到黯淡,最后布满裂纹,同时少女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身上萎靡的气息有所恢复。
看着手上这枚满是裂纹不能再使用的蓝色宝石,少女的眼中满是吝啬的心疼,但又没有办法。
这时。
“咔!咔!”
客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吓得躲在卧室里的小俞一个激灵。
“小俞?”刘桂兰的脚步声近了,在门外停下来。
“还没忙完吗?饭都要凉了。”
闻言,小俞迅速把将头顶的银色假发摘下,露出其下隐藏的黑而长的柔顺头发,然后将满地的沾满血污的衣服一股脑收拾起来,统统塞进床底带锁的行李箱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接着,她活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强压下身体深处的疼痛和疲惫,然后以和平时一样的、清澈平稳的嗓音,若无其事地开口回应:
“来了来了,等我研究完最后一段!”
妈妈刘桂兰的脚步渐渐走远。
小俞站起身来,对着一旁等身的穿衣镜看了一眼。
所有的伤势都被很好的隐藏,什么消毒水酒精和血腥的气味都无影无踪。
镜子里的人眉眼乖巧,五官柔软清秀,身上的家居服将她衬的像个书呆子,只是眼睛十分特殊,仿佛藏着凛冽的锋芒。
“嗯……”
她低下头,戴上一副眼镜,于是那抹眼底的锋芒也被藏好。
这样,那个众所周知的乖孩子、文静的学霸小俞就又回来了。
只是,在她身后的桌上,一副玩具似的假面,被月光照亮。
而在假面下压着的一摞论文的最下面,又有份文件露出不起眼的一角:
【……调查到,近期拜血教将要举办大型活动,疑似与最新的S级通缉犯“快刀魔人”有关。】
【现需要精英小组潜入,卧底调查‘群魔大会’的相关事宜。】
【——是否接下该任务?】
在皎洁月光的照耀下,无人知晓……
这个眉眼清秀乖巧、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学霸乖乖女、最近一段时间总是被人质疑不找工作、惋惜天才陨落的家里蹲宅家少女——
就是每夜都在听海高楼大厦之间荡着秋千、行侠仗义大名鼎鼎的某位赏金猎人。
这很帅对吧?
当人人惋惜的学霸乖乖女小俞,摘下眼镜,低头戴上那副像是要去参加舞会的假面……
她就成了拯救世界、挑战恶魔、哪怕身负重伤也无人知晓其一身隐秘的超级英雄——
【宝石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