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见这探出粉红水晶球的触手的瞬间,白舟眼前骤然变得恍惚。
“哗啦啦……”
眼前似乎流转上升着海底的气泡,他看见自己不再立于听海下城区的阴影小巷,四周的黑暗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巨大殿堂。
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无数星辰般的光点悬浮其上,缓慢旋转,瑰丽盛大,奢华神秘。
殿堂中央,一颗巨大的水晶球安静悬浮。
那粉红色的水晶球柔软地呼吸着,却又大如山岳,上面有七颗星星的标志铭刻,每颗星星都仿佛是天上真实的星星一般,表面流动着斑斓梦幻的光辉,像是包含了世界上所有色彩。
在它的周围,无数身着古老长袍的人影跪伏在地,他们仰着头双手高举,嘴里吟唱着绝非白舟这个时代的晦涩语言,声浪汇聚成宏大而肃穆的虔诚颂歌。
接着,就如童话故事里面描述着的、封印在神灯中的神灵一般,从那七星水晶球中传出某段浩大无边的意念:
“现在,可以说出你们的愿望了……”
……我许愿再来十个愿望行吗?
白舟心里泛起嘀咕。
下个瞬间,似是感应到白舟这份亵渎的想法,那可大如山岳的七星粉红水晶球猛地颤动两下。
冷漠的涟漪从它身上涤荡开来,接着,下方无数跪伏在地、穿着古老长袍的人影便整齐划一的齐刷刷转头,朝着白舟的方向,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
“哗啦!”
好在,惊悚的画面并未持续很久,白舟眼前种种轰然破碎,什么水晶球什么无数看向白舟的人影全都消失不见。
耳畔方晓夏倏地传来一声惊呼,使得白舟恍然回神,紧跟着便觉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湿润的滑腻触感,低头看去,便不出所料看见五色斑斓的小海星,已经完全从破碎的粉色水晶球中脱离出来,正在掌心缓慢蠕动。
——海星,生出来了!
它实在是小的可怜,五条腕足完全延展都没能超过白舟的巴掌,如此小巧,色彩瑰丽而模样狰狞,却又偏偏丑的可爱。
五条触手腕足伸展自如,似是软体又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坚硬,五彩斑斓的小巧躯干让人想到危险的剧毒昆虫,中间的口器里藏着密密麻麻的尖锐牙齿,狰狞让人心惊。
这会儿,这只海星以某种奇异的力度紧紧缠绕住白舟的手腕,仿佛依恋又似孺慕,让白舟并不觉得疼痛的同时,心头又生出某种奇妙的感应……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方晓夏的双眼闪闪发亮,既对这只看似剧毒蜘蛛的小巧海星抱有本能的恐惧,眼中又带着好奇的打量。
“我听说,许多小动物会把刚出生时看见的人当做自己的父母……”
小方同学的脸看着红扑扑的,天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
“从这个角度上说,我们算不算,这小家伙的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
白舟表情一怔,第一反应是就算这小家伙把自己当成父亲大人,又有你方晓夏什么事?
你对这孩子的出生可是并无寸尺贡献——难道就凭你站在旁边?
不过,方晓夏的说法,白舟倒也有所耳闻,这好像是在蓝星流传甚广的一种科学研究,在《黑猫淘气八千问》中亦有记载,被称之为“印随行为”。
所谓“印随行为”,就是指刚孵化或出生的动物,会跟随首次接触的移动物体进行学习的生物行为,常见于鸟类及部分哺乳动物。
可以理解为是将自己当做对方的同类,把自己当成对方的孩子——也可以理解为是将对方看成自己的父母。
从这个角度上讲,白舟还真有可能是被这小海星当成了父亲。
“我,当爸爸了?”
初为人父实在是滋味复杂,看着一旁方晓夏欢欣雀跃的表情,白舟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表情甚至都带上些许沧桑。
“——愣着干什么呢?”
然而这时,鸦的声音缓缓传来,打破了白舟的爸爸幻想。
“可千万不要浪费时间。”
“趁着这小家伙刚刚出生,趁热……赶紧把它认主了吧!”
“……认主?”
白舟表情怔了一下,随即转头向鸦看去。
与白舟双眼对视,鸦挑起眉毛,反问道:
“你不会真以为,这海星把你当成爸爸了吧?”
“那前任怠惰留下的海星身上,可也有明显的被怠惰驯化的痕迹。”
鸦冷声提醒:
“桀骜不驯的神秘生物,哪有可能这么容易就认主成功忠贞不渝……像是这只海星,哪怕刚刚出生,显然也具备不弱的智慧,不可能连彼此种族都分辨不出。”
“甚至,我完全有理由怀疑,像是这种疑似来自天外的海星,本身就携带着种族传承,从出生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种族来历……甚至是使命!”
闻言,白舟表情肃然起来。
他想到自己刚才看见的祭祀幻象,想到小时候看过的那些冒险故事里面,恶龙往往从出生开始,血脉深处就流淌着种族传承下来的无数知识。
“人类总对自己不够了解的大自然抱有某种温情的幻想,并将自身的感情赋予到一草一木乃至每只动物身上,甚至将那些幻想写成书籍……”
“——然而,冰冷残酷的神秘世界,不是这样的。”
背负起双手,表情冷酷的鸦老师,缓声对着白舟说道:
“收起你的天真,抹掉你的温情,冷酷无情在神秘世界绝非贬义……通常而言,我们管这个叫做‘成长”
说到这个的时候,鸦别过头去,冷冷的表情之下,眼神深处又似藏着几分于心不忍。
她是了解白舟的,知道白舟一向是个感性的人。
他是那种在路边看见蚂蚁被水坑拦住去路、都会为蚂蚁搭桥的男孩,很容易就愿意将自己的信任交付出去,在某些时候温柔到让鸦看不下去。
按理说这种人在神秘世界活不长久,可偏偏他又好运地从未所托非人,一路走来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成长,稀里糊涂就让他成了气候。
所以,鸦很清楚此刻和白舟讲了这些,大概无异于孩子刚刚得了一只稚嫩的兔子,欣喜地将其视作宠物,严苛的父母却命令孩子亲手将兔子做成红烧兔头——
这小孩到底有没有熬糖色做红烧的厨艺姑且不提,就说这个行为本身,大概会给孩子留下一辈子的阴影吧。
然而,留下就留下,因为——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你最好还是这样去做。”
鸦冷声说道:
“不然的话,不一定什么时候被这海星找到机会,出现被其反噬的风险!”
说着,鸦又看向白舟掌心,那只海星正张开狰狞凶恶的口器,“嘎吱嘎吱”咀嚼着破碎的粉红水晶球,将曾经包裹保护自己的蛋壳作为出生以后的第一份养料。
“或许这能让你迅速变得冷酷起来,若是这样能让你成长……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冷酷?
白舟的表情带上些许疑惑。
总感觉……鸦好像误会了什么,看着自己的眼神既坚决严厉又带点愧疚。
可是,难道他很像什么温柔的人吗?
除了留有遗言的死人和没有智慧的动物,他面对同种族的人类可是永远充满警惕。
坦白来讲,这只小小的海星是他看着出生,破壳以后又紧紧缠绕在他的手腕上面,俨然一副孺慕依恋的模样,自然难怪勾起白舟心底的温柔,对其另眼相看。
就像走在街上的时候,忽然被路过的流浪猫靠近过来,亲昵地蹭蹭裤腿……
要是换成方晓夏,怕是已经高喊着“与我有缘”,不由分说抱着这只小猫回家了。
所以,如果海星没有智慧,真把他当做亲爹的话,白舟倒也不介意当个海星的慈父。
但如果它真是具备智慧的神秘生物,是个图谋不轨的危险隐患……
抱着狐疑的态度,白舟打量向手中正在咀嚼半透明水晶球碎片的小小海星。
似是感应到白舟的目光,正在咀嚼水晶球碎片的斑斓海星缓缓抬头——如果那团没有五官的身体中央算是这小家伙的“头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