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内心深处的最深处,对这位憧憬的姐姐大人,乔思思还有一丁点她不愿意承认的……
嫉妒。
她憧憬成为英雄,却总是无法做到,然而如果是天赋异禀的宝石魔女,就无论什么都能轻易办到。
当这份憧憬遇上无能为力,遇上注定无法跨越的遥远距离……就会渐渐变成嫉妒。
有人说,憧憬是距离理解最远的距离。
但是——
距离嫉妒最近。
——憧憬成为英雄之人,世界第一崇拜宝石魔女的乔思思,其实一直都在嫉妒着宝石魔女。
嫉妒对方身上永不消失的才能和理所当然的自信……
当然,这份嫉妒的存在十分微小,每个人的心底都有阴暗一面,只看人是否自愿将其放大。
所以,乔思思仍旧是魔女小姐的头号粉丝。
直到——
“咕噜噜……”
这时,由于身体过度抽搐,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怀中滚落。
“这是……?”
乔思思表情一怔。
是装着三十二维他脑黄金的白色药瓶。
听说,三十二维他脑黄金能够开发人的潜能,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帮助人突破非凡途径。
这些五色禁卫大肆抓人,似乎也是因为这个……
想到这里,乔思思浑浊地眼眸微微亮起。
“或许……?”
颤颤巍巍探出手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顶着近乎能够冲昏理智的疼痛,乔思思一把抓住药瓶,将里面装着的三十二维他脑黄金,“哗啦啦”一股脑都塞进嘴里。
奇迹,并没有发生。
甚至没有任何变化。
至少乔思思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同。
除了……
“嗡……”
奇异的低鸣,让乔思思看向身旁。
丑陋的怪兽玩具,像块黑漆漆的臭石头。
它正躺在地上,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然牙齿,臃肿的身躯驮背抬爪,浑身都是烧化熔铸的奥特曼的断臂残肢和来自不同怪兽身上的器官。
这一刻,至少是在乔思思自己的眼中,这个丑陋的怪兽玩具,虽然仍旧安静的躺在地上——可却浑身冒出黑气,双眼渐渐泛起诡异的绿光。
那双幽绿的怪兽双瞳,正对上乔思思的双眼,让乔思思的心底生出某种感应,发觉……
对方,似乎正在呼唤自己。
呼唤自己拿它变身,就像过往的她总是将奥特曼玩具塞入腰带,却从未有一次试过将它拿出那样。
“呼……”
怪兽玩具身上冒出的黑气似乎充满了不祥,但对乔思思而言,又充斥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蛊惑与呼唤。
“是幻觉,还是……”
脑袋里面十分混乱,乔思思快要不能思考。
然后。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那种跳动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的心脏。
恍惚之间,乔思思仿佛看见一颗幽绿色的东西,无比邪恶而且亵渎。
模模糊糊像是心脏又像什么庞然巨物的血肉细胞,正在她的体内缓缓凝聚,与面前怪兽模型身上冒出的黑气遥相呼应。
“不对劲……”
乔思思已经意识到了事情不对。
要么就是她药吃多了产生幻觉,要么,就是事情开始朝着某个她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可是……
“可是,相比之下……”
乔思思听见自己缓声开口,声音沙哑的有些陌生:
“——相比那些风险,我更痛恨自己此刻的平庸无能!”
在这一刻,她想起宝石魔女关于三十二维他脑黄金的提醒,想起很多在神秘世界误入歧途堕落疯狂的案例。
她知道,这些她都再清楚不过,但是这会儿她忽然有些不在乎了。
因为,在这一刻,她对平庸的恨意压倒了一切。
“嗡……”
少女的双目泛起血红,继而红光转黑,最后深沉的黑暗中透着幽绿。
缓慢但是坚定地探手出去,“啪”的一声,乔思思一把抓住了冒着黑气充满不祥的怪兽玩具。
——这时,五色禁卫正在乔思思的胡思乱想中靠近过来,抬手欲要终结此间的一切。
然后,他们就全都震悚莫名地看见,浑身像个血人似的乔思思,第七次在沉默中站起来,手中紧攥着个丑陋硕大的怪兽玩具,像是忽然不觉疼痛和虚弱。
“还来?”
五色禁卫面面相觑。
就是孟获被揍了七次也该老实了,姐妹你能喘气都是奇迹,怎么还能站起来的?
紧接着,他们就都清清楚楚地听见“咔吧”一声——
丑陋的怪兽玩具,被乔思思塞入模仿宝石魔女制成的腰带中间。
瞬间,“哗”的一声!
这一次,不再是心里的自我催眠,而是实质性的力量,在少女的身上渐渐复苏。
【当困难来临的时候请你举起你的左手……】
曾经在老旧录音带上播放,配合三十二维他脑黄金使用的音乐声,不知为何回响在了乔思思的身边。
但这天真无邪的童声,很快就在转眼之间,变成“滋啦……滋啦”的锯子声,在乔思思身旁惊悚回响。
腰带不知何时变成黑色,幽绿的气流升腾起来,在乔思思的周身盘旋,将她自己缝补的洋装下摆吹得猎猎翻飞。
乔思思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背缓缓浮现幽绿色的邪恶纹路,正从皮肤底下凸显出来。
心脏扑通跳动的同时,幽绿的光芒从心脏深处蔓延而出,渐渐缠绕她的全身。
“滋啦……滋啦……”
像是在锯着什么的惊悚回音,还在少女身边的幽幽回荡。
某种奇异的不属于她的力量,正席卷向少女全身。
“战斗吧,一直战斗到不能战斗为止!”
“就于此刻——”
乔思思听见自己的声音回响,不属于她,但又属于她:
“——将我的无能,弃置于此!”
星火社重伤垂死的大家看向这里,看着乔思思那陌生又熟悉的背影也纷纷愣住。
小林、小米、刘姐等等,十几号人亲眼见证,幽绿混着深黑的光流缠绕在他们的“大姐”身上,从她身上延伸出来。
然后,这些触手似的光流向着众人伸展过来,径直搭上他们每一个人的肩膀,像是递来某种……
邀请?
然后,他们感觉自己的胸口也跟着变得滚烫,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向萌发,某种共存于星火社众人中间的感情骤然勃发出来,彼此之间遥相共鸣。
那是对梦想无法达成的不甘,对自身平庸与无能的深恶痛绝,还有对高高在上的才能者们的嫉妒——
所有的一切都像种子萌芽,星火社的众人便看见,自己身上也纷纷浮现与乔思思十分相似的幽绿纹路。
“哗啦啦……”
他们无声的从地上站起,一个接一个,沉默地走向小乔的身后,身形开始学着小乔腰间的怪兽那样弓背驼起。
十几个人,姿态如一。
月光之下,满地玻璃碎片的折射中——
以小乔为首,星火社众人的影子开始扭曲变形。
就此。
憧憬英雄之人,变成了嫉妒英雄的怪兽。
黑暗将一切吞噬,许多黑色的身形聚拢在了一起,失去双臂的刘姐,丢了笔记本的小米,还有右手骨折的小林……
接着,又有窸窸窣窣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涌现过来,有的是在地面钻出,有的是从墙壁攀爬,仿佛河水汇入大海似的,纷纷汇入至这片黑暗之中。
仔细看去才又发现,那些正是满地的奥特曼玩具的断肢和兵人模型的碎片。
有赛文奥特曼带着冰斧的脑袋,有杰克奥特曼带着手环的手臂,有雷欧的腿,还有迪迦的计时器……
从活人到玩具,“废物”们就这样汇聚到了一起。
蠕动的黑暗,在扭曲中逐渐成型,拼凑出狰狞而畸形的巨大轮廓。
“吼——”
怪物,出现了。
和那丑陋的融合怪兽的玩具高度相似,但又多出许多星火社众人的特征,一只无比畸形的巨大怪兽,就这样在咆哮中赫然出现,矗立在这座十字路口的中间。
它的躯干裹满黑气,哥斯拉的脑袋搭配加坦杰厄的身体,八条腿全是拼接的玩具残骸,仿佛一只畸形的巨大蜘蛛,背上密密麻麻插着几十个奥特曼的手臂残肢,像是一面面扭曲的旗帜。
硬要说的话,就像是废弃品与垃圾的聚合——
就像是,一只“垃圾王”似的。
从平庸的活人到残缺的玩具,垃圾与废物们聚合在了一起,用不甘与嫉妒作为最好的粘合剂,化作这样一只狰狞可怖的巨大怪兽!
然而,这怪兽的眼睛——
它的眼睛和乔思思简直是像极了,一张废铁做成的面具嵌在怪兽的头部中央,透过面具能看到后面两团燃烧的幽绿火焰。
“什么东西……?!”
怪兽的骤然出现,让五色禁卫脸色大变。
他们下意识就迅速后撤,然而为时已晚。
怪兽咆哮一声扑杀过来,阴影遮天盖地,五六米高的臃肿体型偏偏无比灵活,八条腿践踏着踩碎地面,锋利的爪子拍落下来,拍苍蝇似的就将两名五色禁卫拍飞出去。
“轰!!!”
砖石崩裂,灰尘炸开,两名不可一世的五色禁卫胸部塌陷下去,竟是当场死亡!
“是怪兽!”
“不能理解,无法力敌!”
“快跑!”
见状,其他五色禁卫试图分头逃跑,可怪兽身后那些奥特曼的断臂残肢竟又自发延长,化作一条条触手蠕动过去,将逃跑的五色禁卫一一抓住。
然后,“嘎巴”几声——
像拔瓶塞似的,触手们大力拧动,竟将五色禁卫们的脑袋生生拔下!
血流满地。
月下的光影里面,遍地都是惊悚的血腥。
那由“废物与垃圾”拼接而成的怪兽之王,应该被冠以“垃圾王”之名的怪物,高大的阴影就在月光下被扭曲拉长,显得无比狰狞畸形。
角落里面,被困缚的孩子们呆呆地,甚至忘了哭泣,看见这一幕几乎就要当场昏厥过去。
就在这时,“咻”的一声——
钩锁掠空的声音倏地响起。
远处,有一道身影正朝着这边迅速接近。
转眼之间,这身影就挡在了孩子们的面前,月光拉长她的倩影,与怪兽的庞大阴影混在一起。
——自从接到求援信号就一刻未停的宝石魔女,终于匆匆赶到此处。
然而,入眼所见的一切让她瞳孔骤缩,黑气冲天与血流满地的炼狱景象更是让她毛骨悚然。
畸形如八腿蜘蛛、浑身插满挣扎着的断臂残肢的的巨大怪兽,就以这幅丑陋臃肿的融合姿态,闯入宝石魔女的视线之中。
然而,那双眼睛……
那双怪兽的眼睛,总让宝石魔女觉得莫名熟悉。
然后,她听见了——
从巨大怪兽的身体深处,从那张嵌在哥斯拉脑袋正中央的废铁面具后面,传来一道宝石魔女份外熟悉的呼唤:
“姐姐。”
“什么……?”
熟悉的声音,让宝石魔女瞪起假面后的双眼。
她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深吸口气,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眼前这只三四层楼高的巨大怪兽……
是乔思思?
或者说,乔思思在这只怪兽里面?
“姐姐……”
怪兽又是一声呼唤,天真无邪的女生从畸形臃肿的怪兽身躯幽幽传来,显得异常违和,让人身上不知不觉就起满鸡皮疙瘩。
“我做到了,对吗?”
它晃晃畸形的身体,八条腿轻轻点地,像是正在踮着脚转圈。
就像小女孩考了一百分似的,亮晶晶的声音骄傲传来。
“我拯救了大家,战胜了敌人。”
“所以……”
说话的同时,黑气在它的周围翻涌,身后几十只手臂便如旗帜般迎风招展。
“——我成为了和姐姐一样的英雄呢,对吧?”
“嗯,你做到了,思思。”面对怪兽的询问,宝石魔女声音艰涩。
“辛苦你了。”
“不过,既然你喊我一声姐姐……”
脸色凝重,宝石魔女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货真价实的红色宝石。
随即,她深吸口气,又嫌一枚宝石不够,一向贪财吝啬的她,竟再度从怀中掏出两枚宝石,将三枚宝石统统塞入腰带中间。
“——那么,姐姐有管教并拯救妹妹的义务,对吧?”
宝石魔女低声说道。
下个瞬间,接连“咔吧”三声!
指尖用力,宝石入槽。
腰带转动,开始咆哮。
宝石魔女的脸上,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
她说:
“——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