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一开始也吓了一跳。详细问过工程司,新式要塞不比旧的,得用波特兰水泥加铁筋,主炮塔得用克虏伯式旋转装甲,造价是1860年那批的三倍多。”
弗朗茨手指轻轻叩桌。
“先挑两座吧。”
“贝克将军的计划里最要紧的两座。一座卡在俄国方向,一座卡在巴尔干新占区。”弗朗茨抬眼,“先修两座试试。造价、工期、防御效能都给我摸清楚。别一口气铺十四个工地,帝国的石匠和水泥都不够。”
“陛下英明。”杜纳耶夫斯基松了一口气,笔在本子上画下两道横线,“不过话说回来,帝国之前的防御要塞最新的也是1859年之前修的,二十年过去了,其实防御效果差了不少,那些新式的攻城武器是真可怕。”
“我当然知道。”弗朗茨轻轻说,“柏林城下我亲眼看过。要知道咱们是240毫米攻城炮,对付旧的防御工事跟敲鸡蛋壳差不多。”
弗朗茨端起茶杯,这一次真的喝了一口。茶温刚好。
“还有别的?”
“暂时没有。不过——”杜纳耶夫斯基犹豫了一下,“维也纳证交所这两周波动有点怪。铁路股成交量涨了近三成,尤其是北方铁路、波希米亚西线、的里雅斯特线。”
弗朗茨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怪在哪里?”
“成交量大,价格却几乎没动。像是有人在悄悄接,也有人在悄悄抛。”杜纳耶夫斯基语气很慢,“我让人查过,买方散户多,卖方账户则集中在几家经纪行。”
弗朗茨把茶杯放下。慢慢放下,没发出声响。
“查得出背后的人吗?”
“经纪行替客户保密,没有搜查令查不到户名。”
“搜查令我可以签。”
杜纳耶夫斯基抬头。
弗朗茨没再说。两人对视一眼。蝉声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小径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砾石被踩得哗哗作响,由远及近。
玫瑰花架后闪出内务大臣雷纳大公的身影。礼帽歪在一边,额头汗湿了鬓角,手里紧攥着一份折起的公文。亭柱前站定,喘了口气。
“陛下。”
弗朗茨抬眼。
“有人举报。有好几位大贵族、上议院议员,多家银行的董事,私下串联。”
杜纳耶夫斯基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点在纸上慢慢洇开。
“想做什么?”
“举报者向我们报告了他们采取的措施,第一,他们在维也纳证交所大量沽空铁路股,例如北方铁路、波希米亚西线、的里雅斯特线等等,同时放风说铁路账目不实、政府将削减补贴,把股价往下砸。”
“第二,他们通过的里雅斯特、威尼斯等地的代理行,把现金和证券陆续换成英镑、法郎,转存伦敦和瑞士的账户,他们的家族成员正在向外国转移。”
“第三,他们在暗中囤积了超大量的旧弗洛林银币,准备在关键时点集中兑换金克朗和黄金硬通货,制造黄金外流,逼我们中央银行紧缩银根。”
杜纳耶夫斯基脸色变了。
“陛下,这太狠毒了。这是要把奥地利的脊梁骨拆了。如果真的成功了。我们整个信贷系统会从顶上塌到底下。”
....
拉多万·普利奇先生自己可能根本没意识到,他想举报的,跟查出来的是两个东西。
此刻,他正坐在内务部一处不起眼的安全屋里,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那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
刀叉碰着瓷盘,发出他最喜欢的那种清脆声响。他一边嚼着肉,一边盘算着:等这事彻底了结,内务部那笔丰厚的奖金和自己老伙计们那些资产(举报者有资格获得部分被举报人违法所得20%)一到手。他就收拾行李直奔法国。塞纳河畔那一带的房子他早就惦记好多年了,心心念念想买一套临河的公寓,白天推开窗子看塞纳河的粼粼波光,傍晚沿着河岸散步,顺便欣赏一下漂亮的法兰西美女。
然而,内务部顺着拉多万·普利奇递上去的那点线头往下捋,越捋越不对劲,越捋牵出的人越多,最后竟然一路扯出了一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一个企图分裂奥地利帝国的核心阴谋。
因为这是他们的核心人物老伊万·普罗辛内斯基伯爵勾连了英国方面,又串联了奥地利国内早就对弗朗茨统治很不满意的几家大贵族、几位大资本家,几股力量搅和在一起,早就在暗地里织了一张不小的网。
伊万伯爵原本做梦都想不到事情会演变成眼下这副模样。
起初,因为斯泰尔马克农业信贷银行那摊烂账,政府那边发了狠话,要求董事会成员得拿出一部分私产来填窟窿、偿还债务。
这条命令一下来,可把自己手底下那帮老伙计吓得不轻。谁又愿意把自己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家底白白往外掏?一时间人人自危,都担心哪天自家产业就被充公抄没,于是纷纷动起了变卖资产、抽身走人的念头。
伊万伯爵正好把这些老伙计们手里的股票、债券、地契统统低价接了过来。这样一来他准备的金融弹药就更充足了。
拉多万·普利奇本来也是打定主意要跑路的,资产变卖了一大半,行李都差不多收拾妥当了,谁承想他脑子里哪根筋突然搭错了线,居然临跑之前一路跑到维也纳内务部,把老伙计们的底细一股脑全给抖了出去。
其实按照奥地利当时的规矩,只要这些资本家不去故意冲击国内经济、不搞大规模的资产外逃,政府对他们移居他国这件事其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得并不算严苛。
拉多万·普利奇告发他们阴谋分裂国家。这一顶帽子扣下来,性质立马就变了。
等到伊万老伯爵被内务部“请”到维也纳喝茶的时候,两只手腕上已经戴着铁铐。
他坐在审讯室里,面无表情地听着对面的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听完之后,老伯爵先是冷笑了一声,接着破口大骂起来,说拉多万·普利奇那个猴子一样的东西,整天在各种场合指名道姓地咒骂帝国、咒骂弗朗茨皇帝,什么难听的话都从他嘴里出来过,论起对这个国家的怨恨,没人比他更深,要抓反贼,第一个该抓的就是他,轮得到自己戴这副铐子?
伊万·普罗辛内斯基伯爵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他竟然会栽在拉多万·普利奇这么个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