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6月23日,清晨五点四十分。
马里兰州,安纳波利斯。塞文河口。
天还没全亮,海面薄雾未散。安纳波利斯市政厅广场上,十几台手摇喇叭和一台新装的爱迪生扩音号筒架了起来。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市政公告员清了清嗓子,念出从华盛顿连夜电报传过来的疏散公告。
公告员的声音被铜质号筒放大,在空荡荡的鹅卵石街道上回响。
“——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们!”
“无耻的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政府,违背一切文明国家的战争惯例,违背日内瓦公约的人道精神,公然向我们的总统、向我们的国会、向我们美利坚合众国全体人民发出威胁!他们扬言,要用皇家海军的舰炮,毁灭我们东海岸所有港口城市!毁灭波士顿!毁灭纽约!毁灭费城!毁灭巴尔的摩!毁灭诺福克!毁灭——我们脚下的安纳波利斯!”
“这是一八一四年华盛顿大火以来,大不列颠对美利坚合众国人民最无耻、最野蛮、最懦弱的恫吓!他们打不过我们的陆军,他们就要烧我们的家园!他们对付不了我们的军队,他们就要屠杀我们的妇女和儿童!”
“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阁下,在此向全体公民庄严宣告——我们不会屈服!但为了我们孩子的生命,为了我们老人的安危,为了我们家庭的延续,合众国政府现命令,东海岸所有港口城市平民,自即日清晨六时起,在合众国陆军、合众国国民警卫队及各州警察的指引下,有序撤离至内陆安全地带!”
“请各位公民保持冷静!请服从工作人员指挥!请携带必要的食物、衣物、贵重证件!合众国政府承诺,在战争结束后,将协助每一位公民重建家园!”
“上帝保佑美利坚合众国!”
公告员念完最后一句,把稿子放下,自己抹了把脸。广场四周的居民窗户次第亮起,陆陆续续有人开门。哭声很快从某条小巷里传出来。
清晨六点二十分。州街与教堂巷交界处。
一群年轻人聚在街角的“红船酒馆”门口,十几个人,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看着不到十二岁。其中几个手里端着步枪,有春田1873式,有内战时期的恩菲尔德。
安纳波利斯市警察局巡官纳撒尼尔·霍洛威带着两名警员走过来。霍洛威巡官四十一岁,左脸有道疤,内战时在葛底斯堡受的。
“都散了。”霍洛威巡官说,“马车在码头街集合,六点半第一批出发,往西走,去弗雷德里克县。每家每户最多两件行李。”
“警官!”领头的小伙子站出来。这位是安纳波利斯本地油漆匠的儿子,叫伊莱·毕晓普,十七岁。“我们不会离开!”
身后一帮年轻人跟着喊。
“对!我们不走!”
“安纳波利斯是我们的家!”
“我们有枪!我们有弹药!我们他妈才不怕那帮喝红茶的!”
“我爷爷在新奥尔良打过英国人!我也能打!”
“让那帮龙虾兵来啊!来一个我崩一个!”
巡官纳撒尼尔·霍洛威听完,把警帽往上一抬,露出眉毛上那道汗。
“伊莱·毕晓普。”霍洛威巡官点了名。
“到!”伊莱·毕晓普下意识立正,这是他爸从小教的——大人叫名字,要应“到”。
应完之后伊莱自己愣了一下,觉得吃了亏,脸有点红。
“想保家卫国——”霍洛威巡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住了广场上的喧哗,“等你再长两岁。”
“我十七了。”
“等你再长两岁。”霍洛威巡官又说了一遍,“你们这帮人也都听好了。当兵第一条规矩是什么?是服从命令。现在合众国总统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阁下、马里兰州州长约翰·李·卡罗尔阁下、安纳波利斯市市长詹姆斯·门罗·芒罗阁下,联合签署的命令就是上马车,去弗雷德里克。”
“可是...”
“可是个屁。”霍洛威巡官旁边那位年纪较大的警员塞缪尔·里德插了一句,“你们留下来,英国铁甲舰一炮过来,十二英寸的开花弹,你那把内战剩下的恩菲尔德能干嘛?给坟头当陪葬?”
“那海军学院呢?”另一个小伙子梗着脖子问,“美国海军学院就在镇上,他们也撤吗?”
“海军学院的学员军官昨天夜里已经转移到了华盛顿海军造船厂。”霍洛威巡官说,“图书馆和档案也连夜往内陆搬了。学校就剩教官和守卫部队。”
“上车。”霍洛威巡官最后说了一遍,“伊莱,你先上。你妈在第三辆车上等你。她哭了一早上了。”
伊莱垂下肩膀。
身后一帮人面面相觑,慢慢开始往码头街那边挪。
清晨七点十五分。麦克纳尔山。
这座小山其实更像个高坡,在镇子西南方,能看到塞文河口、海军学院的钟楼、市政厅、还有码头街上一长串排队的马车。马车队伍已经延伸出去半英里了。
山坡上有两个人。一个戴墨镜,另一个穿浅灰色西装,马甲上挂着金怀表链。
戴墨镜的是奥地利帝国驻美利坚合众国巴尔的摩领事弗里德里希·冯·哈特曼男爵。哈特曼男爵昨晚从巴尔的摩坐马车赶过来,本来是来安纳波利斯看一位生病的奥地利侨民,结果赶上疏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