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汉斯,我听见了。汉斯什么?“
汉斯不说话。
“约瑟夫。”瓦格纳科员叫了一声。
约瑟夫往前一步,光头一低,跟头公牛似的。
汉斯往后退了半步。
“汉斯·赖宁格。”小个子替汉斯报了,“造纸厂的工人。瓦格纳先生,他媳妇上礼拜没了,孩子还在发烧,他不是平时这样的人。”
“我没问你。”瓦格纳科员说。
小个子闭嘴。
瓦格纳科员把汉斯·赖宁格这个名字写在本子上,又抬头扫了一圈那十几个人。
“诸位,”瓦格纳科员说,“我现在记下你们每一个人的脸。回头我会把名单交给哈弗尔贝格市政警察局克莱因警长。这不是奥地利的事,这是普鲁士王国自己的法律。砸店、抢劫、伤害他人,按普鲁士刑法第二百四十二条、第二百二十三条,合并量刑,五年到八年苦役。”
人群一阵骚动。
“——他是闪米特人!”汉斯还在嘴硬,“他放高利贷!他——”
“他放不放高利贷,是民事法庭判的。”瓦格纳科员说,“不是你判的。”
瓦格纳科员蹲下身,看了看店主。
“而且这里是个裁缝铺吧?先生,您伤得怎么样?”
店主抬起头。鼻子还在流血,把胡子染成暗红色。店主看了瓦格纳科员一眼,目光在那枚双头鹰徽章上停了停,又移开。
“还好。我没事。我女儿..”
“我看看。”
瓦格纳科员转向那个女孩。女孩大概十四五岁,被推倒的时候额头蹭到了石头,有一道擦伤,在流血,但伤口不深。
“先生,“瓦格纳科员转回头看汉斯,“她几岁?”
汉斯没回答。
“我问你,她几岁?”
“……不知道。”
“我看着十四岁。“瓦格纳科员说,“你刚才推倒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汉斯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围观的几个普鲁士本地人开始往后退。先是两个,然后五个,然后剩下的全散了。地上的蜂蜜还在流,引来一只大苍蝇。
汉斯·赖宁格站在原地,拳头慢慢松开。
小个子拽汉斯的袖子。
“走吧。汉斯,走吧。”
汉斯转身要走。
“赖宁格先生。”瓦格纳科员叫了一声。
汉斯停下。
“这位先生店里被抢走的东西,”瓦格纳科员说,“两天内,送回来。少一样,我把名单交克莱因警长。”
汉斯没回头,直接走了。其余十几个人跟在后面,哦,对了,他们先把抢走的东西放在店铺门口的石阶上,然后散开。
利伯曼父女在店门口抱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女孩的手帕已经攥成一团,被泪水和血浸透。
瓦格纳科员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刚才那点见义勇为的兴奋劲儿是来得早了。
利伯曼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讲了这些事情。两个星期前,街口卖布的迈尔家被砸了一次。之后,犹太会堂的窗户被人扔石头,拉比的儿子额头缝了七针。上礼拜三晚上,城南那条小巷,一个叫钟表匠,被人打断了腿,东西全抢光,人现在还躺着。
“我们老老实实的。”利伯曼说,“我祖父还打过拿破仑皇帝,我们都是爱国的人。”
“军警呢?”
利伯曼摇头。
瓦格纳科员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女孩。
“拿着吧,小姐。”瓦格纳科员说,“我有备用的。”
“谢谢您先生,”
“不客气,不过利伯曼先生,”瓦格纳科员现在把刚才送过来的签名簿翻开,翻过“了解意向”那一页,翻到最后,“这一页是正式的移民同意书。我不知道普鲁士的军警为什么不管这种事。但是在奥地利,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也许您需要一份移民同意书了。”
....
这一切的起因来自柏林大学,历史学讲席教授海因里希·冯·特赖奇克在《普鲁士年鉴》七月号发表长文,标题《我们的前途之忧》
核心观点是“闪米特人是我们的不幸。”
特赖奇克教授引经据典,从中世纪写到一八七九年,论证了所谓“闪米特性格”如何在金融、报业、剧院、大学里腐蚀德意志精神。文章特别提到——柏林证券交易所一八七三年崩盘那一拨,塔勒贬值,中产破产,而那批“投机商”里头,据特赖奇克说,“五成是闪米特裔”。
文章七月十日见报。
七月十二日,普鲁士政府新闻办公室发布了一份“战时及战后金融犯罪审判名录”,一共四十一人,涉嫌操纵汇率、囤积金属、走私金克朗、做空塔勒。名录里头,刚好有一半多的名字一看就是犹太名字……
这个消息第二天就上了《十字报》头版。
第三天上了《柏林日报》。
第四天柏林大学的学生在菩提树下大街游行,举着写有“德意志人的德意志“的标语。游行队伍里有特赖奇克教授的两个研究生。
第五天,夏洛滕堡区的一家犹太面包店被烧了。
第六天,波茨坦,两个犹太学生被打,其中一个死了。
...
波茨坦,无忧宫。
威廉一世自一月底中风以来,右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糊,每天只清醒四五个小时。王储腓特烈现在就成了事实上的摄政,他每天上午到无忧宫向父王汇报,下午回柏林处理朝政。
这天下午,首相博托·楚·奥伊伦堡伯爵坐在腓特烈对面。
奥伊伦堡伯爵五十八岁,东普鲁士柯尼希斯贝格南郊容克世家出身,祖上三代王室禁卫骑兵团。柏林围城那一个多月,奥伊伦堡是少数在城里没离开过办公桌的内阁大臣。普奥战败之后,威廉一世任命奥伊伦堡接替了原来的首相位置。
腓特烈把那份名录往桌上一摔。
“首相阁下,这是怎么回事。”
奥伊伦堡看了一眼那份名录。
“殿下指的是哪一桩?”
“柏林大学的游行。还有特赖奇克那篇下作的文章。”
“特赖奇克教授有学术自由,殿下。”
“他妈的学术自由。”腓特烈平时不骂粗话,这次脸涨得通红,他一拳砸在桌子上,“伯爵阁下,这种东西,在伦敦,在巴黎,在维也纳,只要传出去,普鲁士在文明世界的脸就丢光了。”
奥伊伦堡没说话。
“我要发布一份王室声明。”腓特烈说,“明天就发。谴责这种排犹行为,要求警察依法处理。”
“殿下,”奥伊伦堡慢慢说,“我以为不要发为好。”
“伯爵!”
“殿下,听老臣说完。”奥伊伦堡把那份名录推回去,“普鲁士现在的塔勒经过恢复后,依然是贬值了一半多。物价是战前的四到七倍。失业的退伍兵在柏林街上有近十万人。每天有一百户人家变成赤贫。”
“老百姓现在需要一个理由。”奥伊伦堡说,“老百姓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穷,为什么孩子没奶喝,为什么塔勒不值钱。这个理由,如果不是闪米特人,就会是普鲁士王国政府。如果是普鲁士王国政府成为了众矢之的..殿下这个国家撑不住第二场动乱。”
腓特烈盯着奥伊伦堡。
“您是在说,让他们去打闪米特人,免得他们来打我们?”
“我是在说,殿下,国家不能挑选老百姓的愤怒朝哪儿走。国家只能选择,这股愤怒朝哪儿走,对王国伤害最小。”
看着沉默的腓特烈,首相奥伊伦堡伯爵继续讲道:“殿下,掌握国家,最重要的是稳定而不是公平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