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
奥地利驻埃及公使海因里希·冯·卡利采男爵把那份用法语、德语和奥斯曼土耳其语三语写就的文件平整地推到伊斯梅尔帕夏面前。
“伊斯梅尔帕夏,从今天起,您就是真正的埃及国王,而不是什么赫迪夫了。”
这是一份关于奥斯曼放弃对埃及的宗主权的文件。
伊斯梅尔的手指在那行奥斯曼花体字上停留了片刻。“赫迪夫”这个波斯词他用了十二年,每次签署文件时手腕都要多停顿一拍,因为后面总要跟一句“奉至高苏丹之恩“。从今天起,那一拍不必停了。
埃及从阿里时代就有脱离奥斯曼的意思,还曾经攻入过奥斯曼帝国的本土,但最终在英国干涉下失败。之后1867年,奥斯曼苏丹授予伊斯梅尔帕夏“赫迪夫”(意为“副王”)的头衔,比“总督”地位更高,自治权更大,但名义上仍是奥斯曼属地。
大概就是个名义上的变更,但是在法理性上还是有价值的。
伊斯梅尔帕夏点点头,向这位实际上埃及的指导者卡利采男爵投桃报李,“阁下,这真是一份大礼。我无以为报。“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侍从领着马夫从侧门进来,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纯种阿拉伯马,马背上还搭着一条波斯地毯,地毯上压着一只乌木匣子。
“这匹马名叫'晨星',是我私人马厩里最好的一匹母马。它的曾祖母曾经是阿巴斯帕夏的坐骑。”
伊斯梅尔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匣子里是给男爵夫人的。我托亚历山大的希腊珠宝商人按维也纳今年的式样打的,蓝宝石是从锡兰买来的——听说男爵夫人喜欢蓝色。”
卡利采没有客气,“国王陛下的细心令人惶恐。国王陛下。现在您应该看到了,我们奥地利与英国人不同的一点在于,我们希望埃及能够发展起来,包括工业、能源等等,我们也不希望埃及被债务拖垮。”
“埃及会在奥地利的指导下发展。”
伊斯梅尔再次拍了拍手。然后几位侍女全部退下。
伊斯梅尔起身,亲自走到墙边的酒柜旁,打开一瓶酒。
“我亲爱的公使先生,”他把杯子递过去,自己也端起一只,“我不得不说,你们扶植的那个阿拉比上校,真是个刺头。”
“哦?”
“他上礼拜又递了一份请愿书。”伊斯梅尔在长沙发上坐下,腿一伸,土耳其拖鞋随意地搭在脚下,“这一次他要五件事。”
“第一,废除欧洲军官在埃及军队中担任高级职务,包括你们奥地利人。第二,把军队从三万六扩到十万,'以保卫尼罗河上下游的尊严'。第三,召开由各省民选代表组成的'协商议会',制定一部成文宪法。第四,重新审计所有从1862年以来欧洲银行借给埃及的债务,凡是利率超过百分之七的都要重谈。第五……”
伊斯梅尔停下来,喝了一口酒。
“第五,他要我承诺,我的所有诏令,必须由相关部门的大臣副署才能生效。”
卡利采终于露出了一点表情。他放下酒杯,向前微微倾身。
“换句话说,他要把您变成英国女王。”
“或者比英国女王更糟。”伊斯梅尔冷笑,“维多利亚至少不用看她的财政大臣是不是认得阿拉伯数字。”
“国王陛下,如果没有阿拉比上校团结底层那些拿不到军饷的费拉欣士兵,恐怕埃及从英国人手里解放出来的过程,会漫长得超出您的耐心。”奥地利公使卡利采男爵仔细思考后继续讲道:“权力永远是最好的毒药。我有个好办法。”
“请讲,公使先生。”
奥地利公使卡利采男爵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您可以任命这位阿拉比上校为财政大臣,让这位上校明白您的不容易。”
“财政大臣?他懂什么经济?他连埃及镑和奥斯曼里拉的兑换比都未必算得清。上个月他在议会发言的时候,把'公债'和'年金'两个词用混了,被努巴尔帕夏当场嘲笑。他要是去管财政部……”
“就是要让不懂的人在这个岗位上,如果他真懂的话,那就不要给他这个了。”
“国王陛下,您想想,他现在不停地对您提意见,实际上是因为他不必为任何事负责。他可以指着英国人的鼻子说'你们在掠夺埃及',可以指着内阁说'你们在出卖埃及',可以指着您说……”
卡利采笑了一下,把这一句咽了回去,“他可以指着所有人,因为他自己什么都不必证明。”
“可一旦他坐进了财政部那间办公室,那么他需要面对账本、利息、海关收据、运河股息、棉花期货、向各国银行的下月还款单。他会发现,每砍掉一笔欧洲债务的利息,就有一座兵营拿不到军饷;每多印一镑纸币,开罗集市上的小麦就涨一个皮阿斯特;每拒绝一次英国领事的'建议',第二天港口里就少一艘卸货的船。”
卡利采把酒一饮而尽。
“他会从一个滔滔不绝的演说家,变成一个夜里睡不着觉的会计。他会从'我代表埃及人民',变成'我能不能再宽限三个月'。他会开始讨厌那些写请愿书的下级军官,因为他们不懂他的难处,就像您现在讨厌他一样。”
“相信我,国王陛下,”卡利采举起空杯,向伊斯梅尔示意续酒,“不出半年,他会从啰啰嗦嗦地提各种意见,变成累得不想说话。再过半年,他会主动来求您派几个'懂行的欧洲顾问'帮他看账。”
“到那时候,他就不再是阿拉比上校了。他只是您内阁里又一个疲惫的、欠着债的、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大臣。”
伊斯梅尔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公使阁下,我祖父临终前说,他差一个朋友。”
他举起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