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水,转眼间半年便已过去。
七月的北大年,正值雨季最盛的时节。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闷热潮湿的空气便已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棂涌入。
雨刚停不久,屋檐上还滴着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比起漳州老家的夏日,这里少了几分燥热,却多了几分黏腻。
那是南洋特有的、无处不在的潮气,连衣裳晾在外面,一日下来也未必能干透。
不过,对于从漳州来的陈阿三来说,这点潮气算不得什么。
至少,这里的冬天不冷。
他记得去年腊月,老家那边该是寒风刺骨、缩手缩脚的时候,北大年却依旧是满目葱茏,穿一件单衣便足够。
光是这一点,他便觉得值了。
“醒醒,狗剩,快醒醒!天亮了,要去上工了!”
陈阿三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顺手拍了拍隔壁铺上还在蒙头大睡的林狗剩。
说是“隔壁铺”,其实也不过是一墙之隔——两间小屋紧挨着,都是工坊配给的宿舍。
“嗯……阿三哥,再让我眯一会儿……”
林狗剩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
陈阿三也不恼,只是走到门口,猛地将门推开。
清晨的光线和院子里其他工友洗漱的动静一起涌了进来,林狗剩打了个激灵,终于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这半年来,林狗剩变了不少。
最明显的,是他有了个新名字。
刚进工坊时,管事的师傅觉得“狗剩”这名字实在不雅,问了他姓什么,便做主给他改了个名字,叫“林忠”。
林狗剩自己欢喜得很,逢人便说自己叫林忠。
不过陈阿三还是乐意叫他狗剩,他也不在意,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叫的。
“阿三哥,今天吃什么?”林狗剩——不,林忠一边穿衣裳一边问。
“先洗漱,出去看看再说。”
二人走出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工坊区边上几排简单的砖瓦平房,每间不过一丈见方,放一张床、一张小桌便满满当当。
胜在干净,不漏雨,不收银子,对他们两个初来乍到、身无分文的学徒来说,已是天大的恩惠。
当然,也有更好的。
工坊里有些出师的师兄,自己攒了银子,在城外买了地盖了房子,那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不过对于陈阿三和林忠来说,那是将来的事。
眼下,能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一日三餐有着落,便足够了。
出了院子,是一条东西向的青石小路。
路不宽,却铺得平整,两侧有排水沟,雨水顺着沟渠流走,路面干干净净。
这条路连接着工坊区和外面的主街,是附近几座工坊的工人每日必经之路。
此刻天刚亮,路上已经热闹起来。
三三两两的工人从各处宿舍涌出,有的往工坊方向走,有的拐进路边的小摊买吃食。
卖粥的、卖面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飘着米粥的清香和油炸果子的焦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陈阿三在一处面摊前停下,要了两碗汤面。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华人,听口音像是潮州人,手脚麻利,一碗面端上来,汤头清亮,面上卧着一撮葱花,香气扑鼻。
“阿三哥,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跟做梦似的?”林忠吸溜着面条,忽然冒出一句。
陈阿三笑了笑,没接话。
这半年来,林忠每隔些日子便要这么问一回,他都听习惯了。
吃完面,二人继续往工坊走。
越靠近城东的工坊区,路边的摊贩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厂房和高大的砖墙。
而走到这里,沿街的摊贩便不见了踪影,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嗡嗡的机器转动声成为了主流。
更远处,那几个醒目的“大烟囱”依旧矗立着,从顶端吐出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像是永远不会停歇一般。
陈阿三记得,半年前他刚来时,这样的烟囱只有六七座。
如今数一数,竟多出了两座,变成九座了。
他知道,那是炼铁工坊。
听师兄们说,那里头日夜不停地烧着从巨港运来的煤炭,把铁矿石化成铁水,再铸成各种物件。
他虽没见过那炉子到底有多大,但光看那烟囱的高度,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阿三哥,你说那炉子,真有师兄们说的那么邪乎?”林忠也望着那几根烟囱,眼中满是好奇。
“邪乎不邪乎的,跟咱们也没关系。”陈阿三收回目光,“咱们只管把手里头的活计干好就是了。”
林忠点点头,又问:“阿三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师?”
“急什么。”陈阿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兄们说了,学满三年才算正经出师。这才半年,早着呢。”
林忠“哦”了一声,也不再多问,只是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二人边走边聊,说的多是工坊里的琐事——哪个师兄手艺好,哪个师傅脾气大,今天要干的活累不累。
多半时候是林忠在说,陈阿三静静听着,偶尔回上一两句。
走到工坊区入口时,迎面走来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穿着工坊里发的短褐,正用叽里咕噜的话聊着什么。
陈阿三侧身让了让,那几个洋人朝他点点头,便过去了。
刚来时,他见了洋人总要多看几眼,如今也习惯了。
“阿三哥,”林忠忽然放慢脚步,“咱们现在这样,算不算是在南洋扎下根了?”
陈阿三愣了一下,想了想,认真道:“算吧。有活干,有地方住,有饭吃,还能给家里捎银子回去。这不就是咱们当初想的吗?”
林忠点点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我就是觉得……太快了。这才半年多,什么都变了。有时候早上醒来,还以为自己在漳州,还在地里刨食呢。”
陈阿三没有接话。
他也时常有这样的恍惚,不过他却总是想起他们刚刚在北大年落脚的时候。
当初被登记过想要在城中工坊做工后,他们便被安排到了城东的临时安置的院落。
在这里,他们只待了两天时间,便有人来领着他们这批新到的移民去各处的工坊“面试”。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面试”,只知道跟着人群走,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时候的北大年,在他们眼中还是陌生的、令人无所适从的地方。
他们被人领着,先去了城东的铸炮厂,又去了火药工坊,最后才到了燧发枪工厂。
一路上,不断有人被领走,队伍越来越短。
陈阿三心里越发忐忑,生怕自己和林忠被剩下。
那种被挑剩下的滋味,他在漳州老家时尝过太多次了。
不过好在,或许是由于当时各个工坊都缺人手,再加上陈阿三为人机灵,与工厂的管事师傅简单对答了几句,他就被选上了。
不过,同来的林狗剩本就瘦弱,在那管事的注视下,更是缩着脖子,话都说不利索,看得那管事直皱眉。
不过好在,陈阿三当时也不知哪来的胆量,一步上前便和那管事说道:“师傅,这是我同村的兄弟,打小一起长大的。他虽看着瘦弱,但肯吃苦,不怕累,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
您留下他,我保准他好好学,绝不给您丢脸!”
林狗剩难得机灵了一会,连连向那管事回道:“我能吃苦,我能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