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坐在王座上,袍角还没整理齐整,气息却已比方才急促了许多。
“邦戛丢了。谁给我说清楚,那到底是一支什么队伍?”他环视众人,声音沉而急。
一名武将出列,面色也不太好看:“陛下,据逃回的士兵描述,那支队伍军服统一、火枪齐备、队列严整,不像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末将怀疑……可能是宋国的人。”
“宋国?”苏丹眉头一皱,像是翻找了许久才从记忆角落拎出这个名头,“那是什么?我怎么没听过?”
一名常年负责对外事务的大臣出列,拱手道:“陛下,宋国是最近几年在马来半岛上新崛起的势力。
原先不过是暹罗南面的一群唐人,后来吞并了吉打、霹雳等地,又打败了缅甸人,去年正式立国。
他们的军队装备精良,火枪极多,而且一向与大港公司的那帮唐人交情深厚。
末将怀疑,他们这次南下,恐怕不只是冲着邦戛来的。”
苏丹听完,神色更加复杂:“马来半岛……那不是在西边吗?他们离我们十万八千里,怎么会来打我?”
大臣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我听说他们与我们南边的大港公司一直有往来,彼此又都是唐人,如果大港往那边递了话、许了利,他们未尝不会跨海而来。
更何况,我们三发境内的这片平原。地势平、土质好,适宜耕种,对任何一支想在西婆罗洲站住脚的势力来说,都是绕不开的肥肉。
大港公司对此有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依我看,这次这支陌生的军队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引来的。”
苏丹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知道大港,知道兰芳,知道那些经常在边境上和他们有摩擦的唐人……
这些人百年前只不过是苏丹引进的矿工,负责替苏丹国采矿,但随后,随着人数越来越多,实力越来越强,野心也是越来越大了。
但直到那个消息传回来之前,他都觉得面对这些矿工,他们三发苏丹国还能应付得过来。
可“宋国”是个对他来说无比陌生的词,他之前甚至都没听说过。
毕竟,马来半岛离他们可是太远了,隔着海,又隔着雨林,还能出兵来打他不成。
可现在,他们的军队已经踩进了自己的土地,而且看这架势,恐怕还不打算停下。
“那……那怎么办?”他声音有些发虚,目光在殿中来回扫着,像是在找一根能抓住的稻草,“你方才说他们打退过缅甸人,连荷兰人都不放在眼里……那我们这点人,怎么挡得住?”
殿中沉默了片刻,那名年长的大臣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调集城中和各镇的守军,在孟嘉影一带布防,不能再让他们向前推近。
同时派人去南面探清楚,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还有没有后续。只要守住孟嘉影的路口,他们一时半刻也推不到都城。”
苏丹点了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还算靠谱的建议:“那就去办!传令各地,守军向都城集结。让孟嘉影的人守住路口,无论如何也要挡住他们几日!”
他顿了顿,又道,“若他们真打到了都城……你们得有法子。”
声音到最后,已没了半点底气。
……
而此刻,三发河北岸,晨雾尚未散尽,一支更为庞大的船队正在缓缓靠岸。
船帆半收,船身划破平静的河面,留下一道道散开的波纹。
陈望站在护卫舰船头,望着前方那片渐渐清晰的河口与低缓的冲积平原,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总算是到了。”
他在海上漂了十几天,船身颠簸,夜里浪大时连站都站不稳,如今脚下终于要踩到实地上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想上岸。
他身旁的副官笑了笑,低声道:“营长,要不要等郑营长的消息再动手?万一南面还没闹出动静,咱们这边先动,会不会把苏丹的注意力全引过来?”
陈望闻言咧嘴一笑,摆了摆手:“等什么等?郑明那一千人还能失手不成?他既然走了南线,就不会光顾着赶路。
说不定这时候邦戛那边的火都已经烧起来了。”
他语气轻快,像是根本没把那边的战事放在心上,“再说了,他南边打得越好,我这边越不能拖。
要是再耽搁下去,说不定他领着那一千人就先把三发都城给端了,那我领着两千人赶过来,岂不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副官也笑了,没再多说什么。
旁边一名连长凑过来,低声问:“营长,三发那些守军,真能像咱们预想的那样一击就散?”
陈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然呢?恐怕他们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我们的身份吧?如今,我们上了岸,这场战事又还能有什么悬念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他们撑不了多久。”
身后,兰芳和大港的领队也正站在各自的船舷边,望着这片陌生的平原,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望侧头朝那边扫了一眼,没有走过去,只是提高声音道:“传我命令——全员登陆。各连队按预定方向推进,扫清一切敢反抗的敌人。
让兰芳和大港的人跟在后面,不用冲在前面,好好看着就是。”
命令沿着甲板层层传开,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船首劈开最后一片浅水,船底擦过沙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大地的骨骼在船身下轻轻错动了一下。
跳板落下,第一排士兵踏上那片青绿色的平原时,靴底踩实了泥土,发出一阵沉稳的声响。
他们终于到了。
岸上风平浪静,远处的村庄还在晨光中沉睡,尚未察觉。
陈望踩着跳板走上岸,环顾四周,像是确认了脚下的土地确实能撑住自己的分量,这才转头对副官道:“让弟兄们加快速度,快。天黑之前,我要在这片岸上站住脚。”
命令传开,士兵们陆续下船,在河岸边的空地上列队整装。
晨光穿过薄雾,将整片平原照得一片明亮,而那片沉默的队伍,正像一道缓缓移动的墙,朝着平原深处的方向稳步推进。
风从海面吹向陆地,带着盐与泥土的气息。
没有士兵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这片即将迎来巨变的平原上,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
陈望走在队伍侧前方,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在远处的村舍和田野间来回扫过,像是在丈量脚下这片土地能容纳多少脚步、多少时日。
而他的身后,两千人的队列,正朝着三发苏丹国内的这片核心耕种区,无声无息地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