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一声沉闷的炮响便撕破了平原的宁静。
自缅甸战事以来,宋国炮兵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远征,主带六磅轻炮,不配重炮。
重炮虽猛,可一门便要十几匹骡马拖运,过河涉水都极费周折。
而在西婆罗洲这等地方,哪有真正的雄城等着一门重炮去轰?大多不过是夯土矮墙,甚至不少连城墙都没有。
六磅炮虽轻,胜在机动灵活,可拆卸装船,也能在半个时辰内架设完毕,对于眼前这种规模的地方而言,已经绰绰有余。
真正的大口径重炮依旧留在船上,作为备用的最后底牌。
但陈望根本连调它们上岸的念头都没有动过。
他站在缓坡上望着那座低矮的城墙,心里已经很清楚了。
这一仗用不着它们,六磅的铅铁弹,已经足够让这座旧都开个口子了。
第一发炮弹落下去时,城墙像是被谁重重推了一把,烟尘从夯土的裂缝中噗地挤出来,有些闷闷的。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间隔极短,像是有一只巨兽在平原上低吼。
火光与白烟在城东的缓坡上交替闪现,炮弹拖着一道道弧线砸向鲁布马东的城墙。
夯土在撞击中碎裂、坍塌,木质的城楼被掀翻了半边,碎瓦和烟尘混在一起,在晨光中弥漫成一片昏黄的雾。
城墙上人影慌乱奔逃,有人被气浪掀翻,有人从墙头摔落,惨叫声被炮声吞没,听不真切。
炮击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六门火炮轮番发射,那段城墙终于撑不住,轰然塌下一段宽约两丈的豁口。
碎砖和泥土堆成一个斜坡,足够让士兵直接冲上去。
烟尘未散,一片薄薄的灰雾笼罩着缺口,像是旧城最后一道屏障在缓缓散去。
陈望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传令——第一连从缺口进攻。第二连掩护,其他人待命。”
号令传开,士兵们从临时掩体中涌出。
没有人高声呐喊,也没有人急着冲锋。
他们只是端着枪,踩着碎砖与泥土,像是走过一段已经没什么悬念的路。
火枪的闪光和刺刀的冷光交错,在硝烟与晨光之间织成一片沉默的网。
残存的守军试图在缺口处组织抵抗,可他们手中的长矛和弯刀,在那些列队推进的青色身影面前,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两轮排枪扫过去,缺口处的守军便已散了,有人倒在废墟中,有人扔掉武器朝城内的巷子跑去。
进入城中后,宋军迅速分路推进,控制了几处主要街口。
城中的百姓大多缩在家中不敢出门,有人从门缝里偷偷张望,又猛地合上。
几座简陋的哨塔和兵器棚被士兵们逐一确认并标记。
有人低声问要不要搜检民宅,领队摇了摇头:“不用!守住路口就行了,别耗时间在搜人上。”
整个鲁布马东城安静得像被按住了呼吸,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传令声,沿着青灰色的街巷扩散开。不
到一个时辰,城头的旧旗便被摘下,一面青色的旗帜在缺口上方升起。
陈望踏着碎砖走进城门时,副官快步迎上:“营长,城中守军已基本肃清,俘虏一百余人。咱们轻伤十余人,无阵亡。”
陈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低矮的屋顶和空荡荡的街巷,说:“留下一个连队驻守,收拢俘虏、维持秩序。其他人休整半日,午后继续北上。”副官应声而去。
陈望站在城门口,望着西北方向那片更远的天空。
鲁布马东已下,再往前走,便是三发城了。
而那座都城的城墙,或许比这里的要高一些、厚一些,但也高不了太多。
在六磅炮面前,迟早也会被轰开。
他收回目光,脚步沉稳地朝城中的临时营帐走去。
这片平原上能挡住他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远处,大港和兰芳的人被安排在后方的缓坡上观望。
他们这次没有参与进攻,甚至是没有收到任何“准备好”的命令。
刚开始还有人紧张地握着刀柄,等着传令兵跑来喊他们上阵。
可等了又等,号令声始终只在前方宋军的队伍中传来。
然后,炮响了。
第一声炮响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仿佛那发炮弹是冲自己来的。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间隔越来越短,威力却越来越大。
他们看着那些炮弹砸在城墙上,看着夯土碎成粉末,看着木制箭楼像被折断的树枝一样斜斜地塌落下去。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直到那段城墙轰然塌出一个缺口时,一个年轻兰芳兵士才低声说了一句:“这……这是打仗?”
没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在看那片塌下去的城墙,目光一动不动,像是在辨认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
昨天那个担心被派去当炮灰的年轻士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座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被撕开一个豁口的城墙,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句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旁边的同伴也沉默着,攥刀的手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像是不知道该拿那只手怎么办。
他们远远看着宋军士兵踩着碎砖走进缺口,那些士兵甚至没有一个人犹豫或迟疑。
然后有人转过来冲他们喊道:“不用上来,后头等着就行。”
声音平静随意,像是真的只是让他们看看而已。
一个兰芳兵士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让咱们来,就是来看这个的?”
语气很轻,像是怕话太重会把自己砸到。
钟阿福站在人群后面,听得很清楚,略带自嘲的说道:“是啊!就是让我们来看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