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笑了笑：“自然是不会的。但态度要摆足。而且，正好借此机会派人探一探文莱的底，顺便摸一摸他们的反应。
哪怕探不到太多，也能为日后留个底。”
郑明点了点头，抱拳道：“我这就去安排。”
陈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脚朝城内走去。
道路两侧的屋檐低矮而陈旧，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而从格局来看，城里应该分为几片。
王宫居中，是一座明黄色的高脚建筑群，大多由西婆罗洲上特有的铁力木搭建，通体刷着苏丹王室专用的明黄色油漆，但部分边角已经开始发黑剥落。
王宫周围则环绕着几座规模稍大的宅院，看着应是贵族和官员的住所，再往外则是普通民居和沿街的商铺。
这格局倒也和马来半岛上那些苏丹国都城的路数差不多，只是规模小了一些，夯土墙也薄了几分。
真正的独特之处则在城外，河边是成片的高脚木屋，密密麻麻地沿河岸铺开，檐下晾着渔网，楼下停着几艘空船。
河湾处有一片半敞的市集，摊位上还散落着干椰子和藤器，几只野猫蹲在空摊上舔爪子。
陈望在河湾处停了一会儿，目光却落在了眼前的河流之上。
这条河便是三发河，发源自婆罗洲内陆的丘陵地带，一路蜿蜒向西南方向，穿过平原，最终注入大海。
河面不算宽，但水流平缓。
他看了一阵，顺着河道的走向向南延伸，目光像是要一路看到入海口。
如果从下游溯流而上，船只完全可以直抵城郊，同理，若从城郊出发，沿河而下，也能通畅地驶入大海。
早在出兵之前，军部便曾有人提议走水路沿河而上，直接运兵到三发城下。
但那方案最终还是被否决了，上游水浅，他们海军的大船进不来，大港和兰芳那边的小舢板运力有限，载不了几个人，更载不了火炮。
而且战线拉长后，补给线容易被切断，风险太大，不值得赌。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河口已在宋国手中，城也拿下了，这条河不再是一条需要突破的防线，而是一条可以反过来利用的通道。
若是沿着河口设置转运点，用小船分段运输，虽不如大船直航来得利索，却能慢慢把这条水路的优势一点点的利用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些念头安顿好，才收回目光，转身朝城中走去，没有再多看。
……
文莱苏丹国，文莱城，王宫偏殿。
三发苏丹拉贾·穆罕默德·阿里跪坐在客位的地毯上，衣袍凌乱，袖口还沾着赶路时蹭上的泥渍。
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道：“他们从南面先打过来。但我收到消息的时候，邦戛已经丢了。随后，我派素拉带两千人去阻挡，结果却在山谷中了伏，全军溃散，素拉生死不明。
紧接着北面又来了一支军队，他们是从河口登陆的，一路平推，速度比南面还快。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两路已经快要合拢了。”
他抬起头，望向主位上始终没有开口的那个人，声音低了下去，“我只能走。城里兵士跑了大半，贵族也都在收拾细软。若是等他们合围完成，我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说完便低下头，像是那些话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殿中安静了片刻。
“远方来的兄弟，”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出声的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端肃，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身上虽只着一件家常的暗色长袍，却自有一股上位者久坐于高处的从容。
他便是文莱苏丹，婆罗洲北部最古老的苏丹国之主，也是三发名义上的宗主。
“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文莱苏丹缓缓开口，“文莱与三发世代交好，你既然到了这里，我文莱就不会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发苏丹那张沾着尘土的面孔上，“你且先安心在我文莱之中住下，无需当心。”
而在得到承诺后，三发苏丹连忙低下头，感谢道：“多谢陛下。”
文莱苏丹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才开口：“你方才说，那两路人马行军极快，列阵齐整，火枪也多——你心里可有数，那到底是哪一方的势力？”
三发苏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出逃之前，国中众臣便对此有多推测，来的应该是……宋国的人。”
“宋国？”文莱苏丹眉头微动，像是把这个名字在脑中来回翻了一遍，却没有找到与之对应的位置，
“这倒是头一回听说。他们是什么来路？”
三发苏丹连忙道：“他们原先是暹罗南面的一伙唐人势力，先前依附暹罗，后来吞并了马来半岛上几个小邦，前不久才自称立国，国号‘宋’。
我原先也只当是边陲小邦之间的争斗，觉得离得远，与我们并无相干。可这次他们不仅跨海而来，还和大港联手攻打我们三发苏丹国，直接南北两路夹击，分明是早有预谋。”
文莱苏丹点点头，缓缓道：“原来如此。我对暹罗南部那伙唐人倒是有些印象，几年前有商人提过，说那边有支力量在慢慢做大。只是没想到，如今……”
他这句话并未继续说下去，而是抬眼看向三发苏丹，
“你且先歇着，三发那边的事，我会派人继续打探。有什么变动，我会让人知会你。至于你带来的那些人，我会安排人安顿。”
三发苏丹闻言，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在侍从的引导下退出了偏殿。
文莱苏丹独自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午后日光照亮的庭院里，但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
三发苏丹的话还在他脑中回响。
那伙唐人从暹罗南部跨海而来，南北夹击，短短十余日便拿下了三发。
而三发与文莱之间，可并不算远啊，能跨海从马来半岛打到三发城下的人，要走到文莱，也不过是十余日的路程。
若是宋国只满足于吞下三发，那便还好，可若是他们要的野心不止于此，那他们文莱迟早也绕不过去。
“宋国……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眉头早已皱起，心中的担忧更是已浓郁的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