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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之间,天还没亮透,雾从山坳里漫上来,把林子罩成一片灰蒙蒙的。
老陈头牵着驴,驴背上驮着两只木箱,箱子里装着行头。
像这样,在原野或者山林之间起程出发的路程,他走了快四十年了。
从二十岁唱到六十岁,从徒弟唱到师父,从台上的小生唱到台下的老头儿。他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唱戏。
唱的是昆曲,走南闯北,已经唱给了不知道多少人听,虽然没被哪个王爷或者皇室鉴赏过,可总归养得起他,让他没在这些年间,饿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沟沟里。
老驴与他颇为同步的步子,在山中渐行渐深。
前方,雾散了,露出一条窄窄的山路。
路两旁是密密的竹林,竹叶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哗啦啦地落,像下雨一般。
“呼噜噜……”驴打了个响鼻,他拍了拍驴脖子,继续走。他其实已经有些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了。他只知道自己得走,并且这一回……指不定真的走对了。
20年前出发的时候,他在梦里听见一段唱腔。那唱腔不是他会的任何一个调子,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个戏班子唱过的。
可他知道,那是他师傅没来得及教会他的,他们这一派昆曲的绝活,虽然唱的没有多准多好。
但是他听得懂并成功的在那基础之上,将其逐渐完善,找回了他们戏班子的绝学。
那之后的大半个月里,他每天醒来,眼泪都湿了枕头。
也就是因为这个,他把绝活传给了师弟师妹之后,便就此踏上了旅途。
天刚亮,趁凉赶路。
山路越来越窄,窄到驴走不过去了。他把木箱从驴背上卸下来,扛在肩上,把驴拴在路边一棵松树上,拍了拍驴脑袋。
“等着,我去去就来。”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吃草。
他扛着箱子继续走。路在竹林里拐了一道弯,又拐了一道弯,结果拐到第三道弯的时候,竹林忽然不见了。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里种着庄稼,高粱,玉米,谷子,长得密密实实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田埂上开着野花,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的。
远处有炊烟,一缕一缕的,从树林后头升起来,被晨风吹散了。
田埂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捧着一个茶壶,壶嘴对着嘴,正喝着。
脚边搁着一只包袱,包袱皮是蓝的,打着补丁,可补丁针脚细密,看着体面。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老陈头一眼,把茶壶从嘴边拿开,极其惊喜的开了口:
“老陈头!?”
老陈头愣了一下,把肩上的木箱放下来,揉了揉肩膀:“你认得我?”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谁不认得你?唱《长生殿》的老陈头,江南一带跑码头的,谁没听过你的戏?”
他把茶壶搁在田埂上,伸出手,“我姓周,唱河北梆子的。从保定来。”
老陈头跟他握了握手。周师傅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松香。“保定?那怎么走到这儿……你是怎么来的?”
老陈头问到一半,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这才改了问题。
周师傅指了指身后的路:“坐驴车来的。驴车走不动了,我下来走。走了十几里山路,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坐下歇歇。”
他顿了顿:“其实大概进山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已经觉着不对劲了,后面也就没管那么多,只是继续走。
看你这样子……你果然也是来找那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