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地讲,最开始安老农还是很担心的。
安迪看着面前两位统御大贤者,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打鼓。
“普罗丰顿”机械修会这种东西,真的能骗到人吗?
安迪觉得这也太他妈扯淡了。
顶天了骗个像大白毛那种常年混迹在边缘星域、对机械教内部架构一知半解的行商浪人,那还成。
骗个水货博导,
骗个刚从211高效毕业不久的高材生,
骗个在乡下办厂的老厂长,
可能也还凑活。
但,能骗得了两位身居高位的统御大贤者吗?
他们可是实打实的火星正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精英。
一个随口编出来的名字,一套安迪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历史,就想把他们忽悠瘸了?
难!
现在呢?现在不担心了。
完全不担心了说是……
安迪此刻正拄着宣称动力斧,整个人保持一种极其装逼、高深莫测的姿态。
他刚刚花了几个小时,用一种深沉且极具史诗感的腔调,向两位统御大贤者详细讲述了“普罗丰顿”机械修会的历史。
从最初在深空死角的萌芽,到如何在旧夜的动荡中艰难诞生,
从依靠着对真理的追求而崛起,到重新向着无垠深空发起伟大的扩张,
再从曾经的辉煌王朝,到后来因为理念不合而与火星分道扬镳,最终走向没落的史诗。
安迪讲得口干舌燥,发声单元都快冒烟了。
两条佬全程都听得很认真。
洁尔塔列夫,这位卡利西斯修会的统御大贤者。
不仅聚精会神,还不时主动举手发问。
“安迪贤者,请宽恕我的无知。”
洁尔塔列夫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您刚才提到,普罗丰顿修会在M29早期曾建立过一种名为‘分布式决策模型’的管理架构。这是否意味着…修会当时已经彻底放弃了基于单一逻辑核心的集权制度?”
“这种架构在面对亚空间风暴时的抗干扰能力如何?”
“当然。”安迪随口答道,“单一核心过于脆弱,一旦受损,整个修会就会陷入瘫痪。”
“分布式模型,让每一个节点都能成为决策中心,网络韧性呈指数级上升。”
“至于抗干扰能力,”安迪顿了一下,“只要节点足够多,亚空间低语不过是海浪中的一朵浪花。”
洁尔塔列夫听完,电子眼里光芒连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如此具有前瞻性的远古设计,令人叹为观止。”
而另一边的耶格尔,来自卢修斯修会、平时脾气火爆的狂热分子,更是全程沉浸在那份宏大的史诗感中,头皮发麻。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先辈在黑暗的旧夜中,为追寻真理抛头颅洒热血的悲壮画面。
几个小时的“故事会”终于结束。
安迪停下话头。
大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然而。
两人一直没有给出什么反应。
安迪开始犯嘀咕。
怎么了?
难道是哪个细节编得太蠢,他们看穿了?
还是说,这种脱离火星正统教义的历史让他们很反感?
坏菜了!装逼装漏了!
安迪不动声色地摸向“宣称”动力斧的开关。
准备随时启动!
实在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
把这俩货物理重启,塞几套“种田思想”黑补丁进去。
就在安迪准备动手的时候。
“呜呜呜……”
一阵极其低沉、仿佛是从金属深处挤出来的啜泣声,打破了寂静。
安迪愣住了。
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耶格尔。
平日里嚣张跋扈、动不动就拿斧子砍人的卢修斯大贤者。
此刻,竟然潸然泪下。
浑浊的机油眼泪,从耶格尔的电子义眼中不断涌出。
顺着冰冷的金属面甲流淌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成一条小溪,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安迪直接给干傻眼了,啥情况啊这是?!
听哭了可还行???
“伟大的开拓啊……”
耶格尔泣不成声,机械触手捂着脸。
“这才是纯粹的信仰!这才是为了真理而不惜一切的牺牲!”
“相比之下,我们现在在卢修斯为了那点可怜的资源,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面子而争斗,简直是对欧姆弥赛亚的亵渎!”
“安迪贤者、普罗丰顿的先驱们,他们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他们才是真正的求道者!”
耶格尔一边哭,一边向某个不存在的远古修会输出着各种赞美之词。
安迪薅了一把自己的大光头。
不是。
我就是把主网资料库里那几万字、又臭又长的荣誉历史,给你们背了一遍而已啊!
要不是前些天大白毛天天缠着我,非逼着我把这套东西完善,说是为了…统战需要?
我才懒得花一整天时间,烧脑细胞编这破玩意呢!
里面一大半都是东拼西凑的番茄小说套路,我自己念着都觉得尴尬。
你们凭什么就这么水灵灵地信了?!
还感动到掉眼泪?你们在感动什么啊??
能不能不要别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啊!
好歹也是统御大贤者,火星难道就只教你们念经,不教你们怎么分辨真伪吗?!
真是荒诞!
……
……
看着耶格尔在那儿哭得稀里哗啦。
洁尔塔列夫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也表现出了极大的触动。
洁尔塔列夫长叹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然后。
他上前一步,向安迪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次对冒犯远古修会的领地一事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安迪贤者。”
洁尔塔列夫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庄重。
“是我们被无知蒙蔽了双眼。”
安迪摆了摆手。
“不知者不罪。”
“只要你们现在明白了,还不算晚。”
洁尔塔列夫话锋一转。
“但是……”
洁尔塔列夫斟酌了一下词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抬起头,电子眼中的光芒变得有些纠结。
“《机械圣典》在上,我大致可以理解远古修会对于技术创新的包容态度,也敬佩先辈们为了真理做出的牺牲。”
“可是……我唯独不能接受一件事情。”
洁尔塔列夫语气变得硬朗起来。
“憎恶智能。”
“贤者,这是帝国的红线,亦是火星的红线。”
“憎恶智能不仅是法律的约束,更是无数先烈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在古老的传说中,正是憎恶智能背叛了它们的主人,毁灭了我们的时代。”
“它们是没有灵魂的死物,却拥有着颠覆现实的能力,这种东西一旦失控,带来的灾难将是毁灭性的!”
洁尔塔列夫直视着安迪,毫不退缩。
“对于‘普罗丰顿’机械修会大力推崇、并潜心研究憎恶智能的行为,甚至还将这种禁忌技术作为修会发展的基石…我持保留态度。”
“这有违我们对神圣机魂的信仰,也触碰了欧姆弥赛亚的底线!”
他说得义正辞严,一副为了维护正统教义,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架势。
旁边的耶格尔也停止了哭泣,眼神复杂地看着安迪。
显然,这也是他心里的一个疙瘩。
安迪听完这番话。
“咚。”
安迪将宣称动力斧往地上重重一顿。
金属撞击声在舰桥回荡。
洁尔塔列夫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以为安迪要发飙了。
他刚刚当着对方的面,如此直接地批评对方的理念。
或许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结果。
“没事。”
安迪的语气依然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