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丝毫没觉得累,反而觉得自己的心会慢慢平静下来,一个人长大的过程中,又有多少能心无旁骛地挑选一顶帽子的时刻?
回去的路上他本该坐车,却忽然想到处走走,便拎着面粉和水果走了回去,背后还有四块石雕,老实说累得够呛,他想自己真是个超人,可他也强迫自己忙起来,这样才不会胡思乱想。
夕阳也隐去了,可抬头望去天上同样看不到月亮,只剩一片朦胧又昏沉的天空,就像那规划好的未来做过的梦,突然让人看不清模样,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他暂时想不到。
路过的大街小巷都有行人,他也许是踩到了一枚摔炮,脚下忽然一响,张述桐愣了一会,又一言不发地向前走,进入家门前他挤出一个笑,然后插入钥匙,大喊着说我回来了,你们不知道面粉有多沉,把人累了个半死……
回家就该说这样的话,不过出乎张述桐预料的是,客厅里没有人在,转过头去,老妈和路青怜围在餐桌旁包着水饺,路青怜正将一个水饺放在案板上,闻言扭过了脸。
张述桐没想到她居然也在忙活。
“喔,”他呆呆地说,“什么馅的?”
“猪肉香菇。”
老妈指了指路青怜,悄悄朝他比了个耶,张述桐也一挑眉毛。
“洗洗手妈教你怎么包水饺,”老妈吩咐道,“桐桐,现在用不上以后也能用上。”
很快张述桐也坐在案前,捏了个可爱的兔子,他想清逸也许会喜欢,长得像异形的兔子。
——当然了,晚饭并不是水饺,那是给明天包的。
别人家里多是现吃现包,但老妈估计在实验室待久了,连包水饺也要精确地规划好,晚饭是四菜一汤,全是他爱吃的,他坐在桌子前等开饭,问路青怜要不要果汁,爸妈却启开了一瓶红酒,四只高脚杯里摇晃着艳红的液体,老妈说你们离成年也不远了,破例喝一杯。
张述桐原本不想喝酒的,尤其是红酒,可他心里一动,轻轻和路青怜碰了杯,说这是葡萄味的,很甜,她抿了一口,总算皱起了眉头。
老妈忽然兴奋地一拍手,说给你们俩一个任务吧,明天出门去买东西,准确地说是去买新年礼物,但你们俩不能提前串通,一定要到跨年的那一刻才能拆开送到对方手里,儿子你小时候不是想要个互送礼物的兄弟姐妹吗?
张述桐心想得得得,原来帽子是送给妹妹的。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却没有人看,权当背景音,时不时就能听到烟花爆开的响声,天空似乎一直没有暗下来过,饭桌上的气氛并不算多么热烈,父母也并不刻意从路青怜那里挑起话题,只是寻常地聊着平时攒下的趣事。
这就是顿普普通通的晚饭,张述桐却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醉醺醺地靠在沙发上,发现了一件很丢人的事,都说喝一些酒能让人忘却烦心事,可路青怜没喝醉,他就要喝醉了,张述桐纳闷地想自己的酒量有这么差吗,好吧好像还真有。
路青怜也坐在沙发上,她白皙的脸上终于染上了一抹绯红,而不是像葬礼那天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老爸和老妈又出门了,说是去商场里逛逛。让人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岛上还有一处房子。
现在家里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两个喝了些酒的人出神地坐在一起,听着窗外烟花的响,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张述桐回过神来,用力拍了拍脸,问路青怜困不困。
“下午睡过了。”
“哦,”张述桐说,然后该说什么来着?他的脑子突然转不过来弯了,“那看电视?”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打开了电视。
一打开就是下午在看的柯南,张述桐也没想到播了这么久,可电视机里的画面恰好播到受害者被杀死,鲜血流了一地、家属的尖叫声快要刺穿耳膜,他赶紧按下关机键,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述桐暗骂自己非要看什么柯南,看天线宝宝都比它强,他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说不如下楼去看烟花吧,张述桐想路青怜也许是爱看烟花的,从船上就想看,他忙跑到玄关处换上鞋子,站直身子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
张述桐一拍额头,又咚咚咚朝卧室跑去,稀里糊涂地捞起衣服,张述桐一心多用,一边穿衣服还一边琢磨着要不要把那顶帽子送出去,正好看烟花的时候戴上不会冷,可他酒量真的很差劲,所以穿裤子的时候居然被裤腿绊了一下,就这么直直摔在了床上。
然后他眼前一黑,却不是突发了什么疾病,而是整个卧室里都黑了下来,不过也不是停电,而是路青怜在门前关上了灯。
张述桐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了,心里喊着不是说好了下楼去看烟花吗,答应你了总该去看一次,快来帮忙扶我一下就好。可路青怜只是站在门前,张述桐用力地昂起脖子,眼皮却不受控制地打架。
“休息下吧。”她低声说,“我在外面。”
休息下吧……仿佛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忽然断掉了,他闭上了眼睛,意识开始飘忽,终于能休息下了,他忽然困得要死,其实这几天一直没有睡好过,他是个很认床的人,可前几天一直睡在公安局里,总是半睡半醒的做一些零碎的梦,而后惊醒,却不记得梦到了什么。
终于能好好休息下了,可没过一会那些片段又出现在脑海中,不光是意识浑浑噩噩,他还觉得身上很难受,又想起那半条裤子是不是还挂在自己腿上?
但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口涌出的泉眼,似乎有人将他的衣服脱了下来,张述桐渐渐舒展开眉头,可他忽然间想到——
是谁在脱自己衣服?
张述桐猛地坐起身子,却不料一个女人哎呦一下捂住鼻子。
“你一惊一乍地干什么?”若萍拿着一件外套,眼泪汪汪地问。
“你怎么来了?”
张述桐见鬼似地问。大姐咱们虽然是死党但也不至于进卧室帮我脱衣服吧?
但他很快闭上嘴,意识到问题并不在这里,因为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十六岁的若萍,而是二十四岁的她,张述桐惊呆了,接着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这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却不是自己家,而他刚刚在沙发上睡着了,直到若萍想给他盖一件衣服。
回溯触发了?
他又回到了七年后?
可每次回溯不应该是眼前的世界都在颤动吗,就算睡着了也会把他从梦中吵醒。难道是今天喝醉了酒?
“你、你……”
张述桐分不清是回溯还是做梦,但不妨碍他看着若萍说不出话来。
“你酒量还是这么差啊,和上学的时候一样。”有道大大咧咧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了。
“人还没有到齐,你怎么就先喝醉了?”一道冷静点的声音。
张述桐呆呆地扭过脸,二十四岁的杜康和清逸对坐在茶几前,正玩着纸牌。
“呃,哥们你怎么这么激动?”杜康愣了愣。
“我喝失忆了!”张述桐脱口而出。
三人再次一愣。
“我是说,我喝断片了,”他捂着额头,急忙改口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酒量怎么还不如上学那会,不就是喝了一罐啤酒吗?”杜康匪夷所思,“你忘了,咱们是在聚会啊,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好久没见所以聚聚。”
若萍看了眼手机,鼻子还是红红的:
“她们马上就到了,你快去洗把脸吧。”
张述桐终于清醒了,他们是谁姑且不论,可若萍的话就代表参加聚会的不光他们四个。
那剩下的人——
“路青怜在哪?”张述桐焦急道,“她来没来?”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
来人似乎听到了他的话,所以张述桐刚转过头,一双飞扬的眸子就冷冷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