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也只有离开了,周围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就连别墅坍塌以后的建筑垃圾也被清理干净,所以丝毫看不出它曾经存在的痕迹。
张述桐挂上倒挡,笨拙地掉了个头,现在这辆豪车的驾驶权短暂地归他所有,代表他可以开着它去往任何地方。
张述桐原本想要走了,可有一道黑影从倒车影像里闪过,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去看后视镜,后轮下好像的确有什么东西。
张述桐犹豫了一下,小心又迅速地打开车门,这辆车实在太长了,想要看清外面的情况只有绕去车尾,可那不是因为他大半夜的好奇心无处释放,而是张述桐回忆起那道黑影的样子,心中倏然一惊。
从倒车影像中闪过的,似乎是一条漆黑的蛇。
现在他终于看清了——
一条蛇静静地躺在车轮下面,准确地说是轮胎压在它的身上,刚刚掉头的时候自己碾死了一条蛇,张述桐皱了皱眉头,却无法辨认出那条蛇具体的颜色,周围太黑,这种环境下看一条玉米蛇都是黑的。
张述桐放下心来,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才意识到自己没穿外套,可刚转过身子他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他随即转过头车轮下空空如也。
这种加长版的行政轿车有多重?起码有几吨,被几吨重的钢铁压在下面,不说立即毙命也不该有随意活动的能力,那那条蛇宛如金蝉脱壳一般,张述桐定睛望去,只能看到身前的草地微微晃动着,正是那条蛇前进的方向。
它爬行的速度不慢也不快,就好像特意引着他去往什么地方。
可这里早就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又能爬向哪处?
草丛随着蛇的爬行一路摇晃,窸窸窣窣响个不停,他沿着声音跟了上去,不知道走了有多远。忽然间声音消失了。
张述桐用力跺了跺脚,脚下竟传来一道沉闷的回响——他正站在一块钢板上。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里藏着什么了,是了,虽然地上的建筑早已坍塌了,可地下的建筑没准还保留着,张述桐忽然振奋起来,第五只狐狸雕像就是藏在地下室,能提前探查一下情况再好不过。
张述桐用力掀起钢板,一个黑黝黝的窟窿露了出来。
还记得那一次他悄悄溜去了三层的会议室,发现壁炉后面还藏着一台电梯,电梯的操控面板上分别是“3”、“1”、“-2”这三个数字。
那次他只来得及去了一层,也就是顾父书房后的暗室,而别墅的负一层是影音厅,想必那个神秘的负二层就是藏着狐狸雕像的地方。
张述桐打开手电,向下一照,出现在视野中的居然是一口废弃的电梯井,也就是说自己所在的地方正是那间暗室?
他叼着手机,踩着电梯井的架子小心向下爬去,这里不知道荒废了多久,升降架上已经锈迹斑斑了,张述桐左右看去,水泥的井壁上长满了青苔,这口电梯井真够深的,想来也对,他相当于从一层爬去了负二层,张述桐忽然感觉脚下一湿,接着踩到了地面上。
原来地面上早已积满了水,他用力拍掉手上的锈迹,用手电照亮了每一处空间,面前是一道铁门,可铁门早已弯曲变形了。
张述桐见状有点失望,说起来还真挺矛盾的,八年前他根本没有机会潜入这间密室,等八年后有机会下来了,却根本打不开了。
他又用肩膀抵住铁门,一条腿蹬在墙上,用吃奶的劲向前顶,反正这附近也没什么可塌的了,头顶就是夜空,要不是手头没工具他真想拿把大锤子把门砸开,张述桐暗自咬紧牙关,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过后,铁门终于活动了一下,可不活动不要紧,一活动他忽然感觉一阵遍体的凉意袭遍全身。
不是下面太冷,而是一股自灵魂深处涌起的凉意,接着他脑袋猛地一痛,视线也跟着恍惚了一下,张述桐惊呆了,这种感觉怎么这么像回溯的前兆?
好像只要他推开了这扇门,自己就会立刻回到八年前。
这算什么?如果是回溯的办法是不是太过儿戏了点?张述桐微微气急地想,让人满足一下好奇心会死吗?
但他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这很公平:
你推开这扇门就代表你无法放下过去,无法释怀的人当然不能留在“未来”;
而如果你打定主意留下来继续生活,说实话这扇门后藏着什么东西真的重要吗?狐狸已经找齐了,黑蛇已经被干掉了,这座别墅也已经塌掉了,你找到一份答案是要给谁交代?
人生似乎就是在不断做出一个又一个选择。
有时候你没有留意就迈上了另一条路,有时候命运会仁慈地把选择权放在你面前。
张述桐默默地站了一会,又转身爬出了电梯井。
他将那块钢板盖好,可引着自己来这里的蛇已经不见了踪影,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没有回到车内,而是抬头看着清冷的月亮。
他摸出手机打着字,是给老妈回的消息,老妈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现在他们家已经搬去省城了,从小岛上赶回去可不是多容易的事。
他点开相册,一张张翻着,翻出来几张和家人的合影,那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已经把头发剪短拉直了,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眼角的鱼尾纹,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若萍说自己试着“自杀”了一次,那时候的父母又会作何感想?
张述桐摸了摸兜,摸出了一盒烟,那是他刚才抱顾秋绵上车的时候从副驾驶座看到的,因为碍事就随手塞到了兜里,估计是司机赵叔留下的。
现在他点燃了一根烟,靠在车门上沉默地抽了一口,然后咳嗽起来。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话,告诉他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这条时间线有什么不好的,对得起你的努力了,你累不累?有没有想放弃的时候?现在你不用再跑,有了停下来喘一口气的机会。
从前在思考回去还是留下的时候只是在心里想想,毕竟他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留下,但现在选择的权利送到了他面前。
如果说为了路青怜能出岛,可现在她对自己的生活也很满意,还要去挣扎什么呢?好不容易熬过了那段日子,难道要回到过去让她再经历一遍?
他的手指忽然一疼原来烟不知不觉烧到了屁股,一根烟他其实没抽几口,全在胡思乱想,记得老宋从前说男人纠结的时候就点一根烟,烟燃尽了天大的事情也该得出一个答案,而且绝不反悔。但现在他还是没一个答案。
张述桐拉开车门再次驶上了那条环山路,开得很慢很慢,他吐出一口浊气,真的有些累了,原来你硬撑着走下去不是因为你多坚强,而是你没有回头的机会。
现在想想,从前不也是这样吗,只是因为他没办法摆脱这个能力,才被卷入了一起又一起的意外,顾秋绵的话在耳边响起了,他们二十四岁了,就算说着漫不经心的话也能听出彼此的弦外之音,她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要自己留下来?
等张述桐回过神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车开去了若萍家里的方向。
他必须承认自己有点累了,甚至出现了幻听:
“我好累……”
有一道声音这么轻轻说着,张述桐心想以他的性格就算再累也只是发点牢骚不会说出口,就算说出口,也不会这么软绵绵的。
原来是顾秋绵在说话。
她睡得真够香的,上车的时候甚至没有听到张述桐闹出的动静,反而在座椅上翻了个身,现在她像是做了什么梦,梦里面皱着额头,嘟着嘴说:
“累死了……”
张述桐忽然有点想笑,这是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是在登山还是跑步?
他想了想哄道:
“累了就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