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老。”
陈林走到办公桌前,面带微笑地向这位为华夏核工程事业奉献了一辈子的泰山北斗打了个招呼。
听到声音,彭跃放下手中的笔,将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下摘了摘。
当看清来人是陈林后,这位老院士瞬间绽放出了灿烂和蔼的笑容。
“哟,快坐快坐!”
彭跃直接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绕过桌子,热情地拉着陈林在旁边的会客沙发上坐下,“你可是打破了我们华夏记录啊,同一年的双院士!这可是稀客啊!”
一上来就被这位老前辈如此打趣,陈林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彭老,您就别拿我开涮了。”陈林极其谦虚地摆了摆手,“在您这些科学院老前辈面前,我还是个晚辈。以后我需要向各位前辈们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
这番话陈林说得极其真诚。面对项问天、梁天时、彭跃这种国宝级老一辈科学家的时候,他那份敬意是发自内心的。
然而,听到陈林这么说,彭跃却是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
“陈林啊,你这话可就说错了。”
彭跃拍了拍陈林的肩膀,语气中透着一种老一辈科研工作者特有的纯粹:“在咱们学术界,从来就不讲究什么论资排辈那一套,一向都是达者为先!”
“尤其是在数学这个一切自然科学的基础领域,你做出的那些成果,早就是世界公认的绝顶了。至少在数学上,你现在已经是咱们科学院里绝大多数人的老师了!这个双料院士,你当之无愧!”
老实说,彭跃今天在会场听到工程院那边也把陈林给选上的时候,心里也是震撼了一把。
但他转念一想,固态电池的突破加上前几天刚在国家实验室测出逆天数据的那款163K超导材料……这等足以改变国运的工程级贡献,给个工程院院士简直不要太合理!
两人在沙发上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陈林心里很清楚,像彭跃院士这种级别的学者,每天要处理的事情绝对是堆积如山的。
“彭老,咱们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您平时事情多,我今天来找您,主要是想跟您讨论一下可控核聚变项目目前的最新进展。”陈林神色一正,极其干脆地切入了正题。
一听到“可控核聚变”这五个字,彭跃院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严肃。
“好!我正好也想问问你呢。”彭跃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林,“你之前推导出来的那个等离子体湍流数学模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您稍等。”
陈林没有用嘴去干巴巴地解释,而是直接拉开随身携带的背包,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他熟练地开机,十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通过极其复杂的最高级别加密VPN通道,直接远程连入了远在魔都临港的可控核聚变项目专属超算中心的服务器。
十一国庆假期之后,陈林在来帝都之前花了几天的时间,根据之前在魔都跑出来的第一批极限测试数据,对模型内部的一些偏微分算子进行了微调和深度的优化。
陈林一边介绍着基本情况,一边将电脑屏幕转向了彭跃院士,“彭老,这是优化后的模型最新版本。我现在用魔都那边的超算算力,再给您跑一遍测试数据您看看。”
随着陈林敲下回车键。
电脑屏幕上,一个极其复杂的三维流体网格计算界面瞬间弹了出来。伴随着魔都超算中心的算力支持,海量的数据流在屏幕侧边开始刷新。
彭跃院士立刻戴上了老花镜,整个身子几乎都快贴到电脑屏幕上了,一双眼睛盯着屏幕中央那不断演化、扭曲、却又始终被死死限制在一个完美闭环内的等离子体湍流模拟图像。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彭跃作为目前华夏在可控核聚变领域研究时间最长、最权威的泰山北斗之一,他太清楚要在计算机里把这种上亿度的混沌湍流给模拟得如此平滑稳定,究竟需要怎样的底层数学逻辑支撑!
不过,彭跃毕竟是搞核物理和核工程出身的,他在纯数学领域的造诣,显然无法完全跟上陈林这种菲奖大佬的思路。
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高维张量和复杂的算子,彭老也是不耻下问,指着屏幕上的几个关键节点,极其敏锐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陈林,这几个地方的转换我没看太明白。你在这里对极高温度下的时空坐标映射,是怎么处理的?”
“哦,彭老,这里我用的是时空坐标的神经网络微分。”陈林极其耐心地讲解,“传统的网格划分在面对这种极度混沌的边界时容易发散,所以我引入了神经网络微分方程,让它在演化过程中进行自适应的坐标重构。”
“那这里的约束条件呢?”彭老又指着另一处湍流交汇的模拟区域,“这么狂暴的能量射流,你怎么保证它不冲破磁笼的?”
“这里采用的是多场湍流模型约束。”陈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数学公式,“我把电磁场、温度场和流体动力场进行了多维度的降维,用高维辛几何算子把混沌项规约成了边界守恒量。”
彭跃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越来越亮,指着屏幕边缘那极其细微的波动继续追问:“那这个呢?这边缘的电场波动,你是怎么在数学上把它给平滑掉的?”
“这是湍流边缘电场波动表征技术。”陈林笑了笑,解释道,“通过傅里叶空间的波函数转换,把那些不可预测的微小扰动,提前在数学层面上进行了补偿和对冲……”
随着陈林深入浅出的硬核解答,彭跃院士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凝重、疑惑,逐渐变成了极度的震惊、欣慰,最后化作了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激动!
当屏幕上的进度条再次极其丝滑地跑到100%,弹出绿色的【PASS】标志时,彭跃院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摘下老花镜,双手甚至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个运行效果看上去非常完美!
这个优化后的等离子体湍流数学模型,其展现出的稳定性、收敛性以及对极端数据的包容度,远远超出了彭跃的想象!
彭老眼眶微红,看着陈林的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慨。
他太清楚了,有了这个模型,再加上那款163K的高温复合超导材料……华夏的可控核聚变事业,算是看到了突破的希望!
然而,作为在工程一线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科研工作者,彭跃在极度的激动过后很快回复了冷静。
敏锐的直觉让他发现了问题。
“陈林啊,你这个模型,在数学的推演上确实很完善了。”
彭跃深吸了一口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但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这个模型目前来说,在物理学上,应该还只是一个极其高级的唯象模型吧?”
陈林挑了挑眉,极其坦然地点了点头。
唯象模型,在物理学里,指的是那种不深究事物最底层本源机制,而是直接通过观测到的实验现象和宏观数据,通过数学手段总结归纳出来的规律模型。
见陈林承认,彭老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担忧:
“既然是唯象模型,那它在运行的时候,就必须依赖极其精准的、实时的外部数据输入来进行反馈和修正!”
彭老:“可是陈林你想过没有,你准备怎么解决可控核聚变反应堆腔室中,那些超高温等离子体的精确探测难题?!”
“如果做不到对反应堆内部这些等离子体的数据进行实时、精准的探测,恐怕你这个模型就算再完美,也根本没法用于实际的反应堆控制上!”
彭跃院士这番话,绝对是切中了可控核聚变的要害。
对可控核聚变反应堆内超高温等离子体湍流的探测,绝对是目前全人类可控核聚变技术中,最困难的技术挑战之一。
严格来说,它其实只是控制聚变反应堆腔室内‘超高温高压等离子体湍流’难题的一部分。
在可控核聚变研究的这条道路上,对等离子体湍流进行控制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但这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单一的问题,它是一系列极其变态的工程和物理问题的集合体!
像外部的超导线圈产生强磁场进行约束控制、像建立数学模型对等离子体湍流进行调整运算、像第一壁外圈的冷却系统等等,其实都是包括在内的。
而其中最让人头疼的,就是探测!
反应堆腔室里那可是上亿度的高温等离子体啊!
在那种极端狂暴的电磁场、恐怖的温度和中子辐照下,你把任何人类目前已知的实体传感器或者探测探头伸进去,瞬间就会被气化得连渣都不剩!
哪怕是用最先进的微波反射计、激光散射仪这种非接触式的探测手段,在那种极度混沌、密度极高、电磁干扰极其恐怖的等离子体湍流面前,传回来的数据也是一团乱麻,根本无法做到极其精确的三维实时建模!
看不到,摸不准,自然也就谈不上控制!
目前来说,无论是惯性约束还是磁约束,或者托卡马克和仿星器,全蓝星没有一条路径能够完美解决这个探测问题的。
然而,陈林似乎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