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面对彭跃院士这番苦口婆心，陈林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当然知道彭老是在担心什么。
半年前和之国那台JT-60SA装置在极限实验中等离子体失控、瞬间融穿腔室导致大爆炸的惨烈事故，至今还历历在目，那可是震惊了整个国际核聚变领域的前车之鉴。
可是……
陈林在心里忍不住暗暗发笑。
和之国那台破机器之所以会爆炸，别人不知道原因，他还能不知道吗？
当时是华夏这边做了一个局把和之国给坑了，这现在的情况完全没有任何的可比性。
当然了，这种事情陈林肯定是绝对不可能在跟彭跃院士吐露半个字的。
陈林对于朝阳装置的正式运行，还是有着充足的信心。
他的底气来源于他脑海中那个经过了超算反复验证以及自己反复优化的控制模型；来源于科学岛和田翼翔院士团队肝出来的新型超导材料；更是来源于华夏那冠绝全球、在这个基地里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基建与工程水平！
别的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但只要各项参数是在陈林画好的那条红线之内，最基本的安全保障，那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根本不可能出现什么融穿腔室的大爆炸。
不过，陈林也明白，在真正的极限运行数据跑出来之前，现在他说得再多、再怎么拍胸脯保证，那也全都是虚无缥缈的空话。
“彭老，您的顾虑我明白了。”
陈林没有再去过多地解释和宽慰，他只是站起身，语气平静但却透着从容：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不会拿国家的十几亿经费和大家的安全去开玩笑的。”
陈林在心里早就已经盘算好了。
等到了12月26日那天，正式开启实验之后，他肯定会先死死地盯着最开始那几分钟的运行稳定性。
如果前几分钟的数据反馈，跟超算中心里模拟的曲线完美吻合，没有任何发散的迹象……那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直接去挑战那个所谓的世界纪录！
但如果真的出现了什么不可控的意外……那他也会第一时间中断实验。
反正就算没打破记录，到时候顶多也就是被网上那些带节奏的人，或者是EAST那边的詹旻院士给明里暗里地笑话几句而已。
现在的他难道还怕几句闲言碎语不成？
……
……
转眼间，终于来到了那个被整个项目组死死盯着的日子。
12月26日。
这一天，皖省，庐州科学岛。
整个可控核聚变工程项目基地上，每一个人都严阵以待，连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不仅仅是项目内部的工程师和科研人员紧张。
陈林一大早刚来到基地，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基地外围那不太寻常的安保级别。
原本负责在外面做日常保卫和防渗透工作的部队，今天竟然直接翻倍增加了人手！
整个科学岛基地不仅在昨晚被连夜进行了地毯式的地雷与爆炸物排查，此刻天空中，更是有着直升机在盘旋警戒，甚至时不时还能听到高空传来飞机快速掠过的轰鸣声！
一开始，陈林还没太在意。毕竟项目安全防护这种事情，虽然名义上也归他这个总负责人管，他可以提要求，但实际上更多的是蒲笛在和帝都那边进行沟通协调的。他只当是上面对今天的极限点火实验比较重视而已。
直到他走进办公楼，发现原本到了基地之后，一般只在外围警戒、不怎么跟着他贴身走动的付杨青，今天竟然寸步不离地守在了他身边！
而且，和付杨青一起贴身跟着他的，还多了好几个陈林以前从来没见过、但个个眼神锐利、一看就绝对是高手的生面孔同事。
看到这架势，陈林这才猛地反应了过来。
上面这大抵是还在担心，半年前和之国发生的事故，会在今天的科学岛上重演啊！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付杨青，无奈地开口道：“我说老付，你们今天这一个个如临大敌的，老跟着我干啥？”
付杨青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略显生硬的笑容，回答道：“陈院士，安全起见。毕竟今天日子特殊一点，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陈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过他也知道，付杨青肯定是收到了帝都的死命令，所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老实说，上面领导的担忧，陈林也能理解。
要说可控核聚变反应堆完全没有危险，那纯粹是骗外行的鬼话。
在真正的DT（氘-氚）核聚变过程中，会产生恐怖的强能中子辐射。这种高能中子，穿透力极强，人类目前已知的材料中，能有效挡住它的东西很少很少。
如果今天真的是在进行氘氚聚变，而且万一真的发生了磁约束失效、等离子体冲破第一壁的极端意外……就凭在基地的那几架直升飞机，还真不一定能跑得出去。
但是今天的实验，陈林选择的，依然是之前验收时用过的氦三（He-3）作为基础原料，并且在运行过程中，会掺入氢气来进行模拟聚变过程的约束测试！
这种模拟实验，根本就不会产生那种致命的强能中子辐射，所以对于人员的生命安全来说，是没有任何致命危险的。
今天就算真的是非常倒霉，数控模型崩溃、超导线圈断电、等离子体彻底失控……
那顶多也就是那上亿度的高温等离子体，把朝阳聚变装置造价昂贵的第一壁材料给烧个稀巴烂，让国家损失个几亿十几亿的设备维修费而已。
……
……
穿过了一道又一道严密的警卫安全检查。
陈林，一路来到了朝阳聚变装置的总控制室。
此刻，总控制室内部。
彭跃院士、宋羽副院长、蒲笛主任、以及刚刚从日耳曼国进修回来的工程组长金治平，还有各组的核心研究员和工程师们，早已经神情肃穆地等候在了这里。
除了这些核心的科研和行政人员之外。
在总控制室相对靠外围、不会影响到工作人员操作的区域，还架设着好几台专业的摄像机。
有两组媒体记者，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其中一组，自然是代表着国家最高喉咙的官方大媒体，央妈和X华社等。
而另一组，则是目前在国内网络上影响力极大、且有着深厚官方背景合作的顶尖科技自媒体团队。
其实，自从半个月前EAST装置打破世界纪录、詹旻院士那篇带节奏的专访发出来之后。
想要申请进入科学岛园区，对今天这场朝阳装置极限运行实验进行跟踪报道的国内外媒体，简直多如牛毛，申请都快把蒲笛的邮箱给塞爆了。
不过，陈林强硬地控制了入场的媒体数量。
要不是考虑到这项超级工程确实需要留下一点权威的影像资料作为历史记录，也需要借此给国内的民众做一点科普和宣传，陈林甚至连这两组媒体都不准备放进来。
这些媒体的入场，自然是帝都的云飞扬部长亲自在背后安排和协调的。
本来，按照云飞扬的想法，是想趁着现在的热度，在昨天就先给陈林安排一场全网直播的深度专访，先造一波势的。
但陈林直接以“实验前夕需要好好休息、积蓄精力”为由，毫不犹豫地给拒绝了。
科研工作，除了埋头苦干之外，适当的宣传，让外界、让国家了解你在做什么、你的进度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步，这确实是必须要有的环节。
比如大名鼎鼎的CER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那帮外国佬就特别喜欢隔三差五地召开各种新闻发布会。
哪怕是没什么实质性的重大突破，他们也要大张旗鼓地宣布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宏大计划，或者公布一下某一个边缘研究小组又取得了什么微小的阶段性成果。
这其实也和CERN的机构性质有着直接的关系。它是一个由十几二十个国家联合起来成立的大型科研机构，每一分科研资金，都来源于这些成员国和会员国的拨款。
如果他们不多做点新闻发布会、不多在国际上刷刷存在感、不向那些出钱的政客和民众证明自己“今年努力干了什么事”……那他们明年的科研经费又怎么好意思张口要呢？
但对于陈林来说，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提前造势，就完全没这个必要了。
不管别人怎么看，至少缺钱和缺国家支持这两个问题，是他目前最不需要考虑的。
……
简单地应付了几句媒体记者例行公事的采访后。
陈林没有再耽搁，径直走到了总控制室最前方的总指挥台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时钟。
上午，五点五十五分。
距离预定启动“朝阳”装置、开启第一次极限运行实验，还有最后五分钟的时间！
此刻，负责调试各项底层设备的工程师们，已经全部完成了实验前最后的准备工作，并且通过内线频道，一一向总控台完成了确认汇报。
陈林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深邃的目光透过巨大的防爆玻璃幕墙，望向了总控制室下方的核心厂房。
监控画面中，那台庞然大物正静静地沉眠在厂房中央，宛如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被彻底唤醒的时刻。
该做的检查、该做的准备工作，在这大半个月里，早已经反复确认过无数遍了。
剩下的，随时可以开始！
陈林微微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侧后方、双手死死攥着拳头的工程组长金治平。
“金组长。”
陈林的声音在安静的总控制室里响起，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重复询问了最后一遍：“各机组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彻底完成了吧？”
金治平深吸了一口气，表情认真、严肃到了极点，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声汇报道：
“报告总指挥！全系统准备就绪，确认完成！”
“好。”
陈林点了点头，他缓缓地直起身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总控制室里略显微凉的空气。
下一秒，陈林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拿起面前的全局麦克风，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那就开始吧！”
“轰——”
随着陈林这道干脆的指令下达。
整个总控制室，以及下方那庞大厂房内的各个分控室，瞬间从极度的死寂，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
负责各项工作的操作人员，手指在键盘和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迅速忙碌了起来。
“外部特高压电流供应，切入正常！”
“冷却系统满负荷运转！液氮与液氦流入超导线圈夹层！”
“魔都临港超算中心链接完毕！等离子体湍流数控模型，开始运转接管！”
“稳态磁场，正在稳步上升！”
伴随着一道道急促但有条不紊的汇报声。
固定在朝阳装置外沿、由新型常压高温复合超导材料制成的巨大线圈，在强电流的刺激下，开始稳定且疯狂地提升着内部的约束磁场。
“开始注入冷却剂！超导线圈通电预热！”
随着陈林沉稳的指令下达，低沉的轰鸣声在地下厂房内骤然响起。
固定在朝阳装置外沿的、那由新型复合超导材料制成的巨大线圈，在极寒的液氮冷却下，瞬间进入超导态。
庞大的电流疯狂涌入，稳态磁场开始以一种平稳且恐怖的斜率，不断地向上攀升！
10T……20T……30T……
直到抵达那个在超算中心里被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设定数值！
“报告总指挥！”
监控台前，一名研究员大声汇报道：“稳态磁场强度达到 40特斯拉！目标达成！”
“很好。”
陈林目光如炬，紧接着下达了第二道指令：“微调磁场切入！开始画道！”
“嗡——”
伴随着指令，魔都临港超算中心那庞大的算力接管了微控线圈的指挥权。
微调磁场开始按照预先设定好的复杂数学矩阵，进行精密的整理和修正，在反应堆腔室内不断地修改着稳态磁场各体位的强度。
如果说，刚才那高达40T的稳态磁场，是犹如推土机一般，在狂暴的能量中强行将一整片场地给清理了出来。
那么此刻，微调磁场的介入，就是在这片清理出来的场地上，精确地画上了一条专用跑道。
未来，那些上亿度的高温等离子体湍流，就像是狂奔的运动员一样，只能在这条画出来的跑道上运动。
而陈林一手缔造的等离子体湍流数控模型，则像是全方位无死角的摄像机和最严苛的裁判。
它专门管控着这些“运动员”，一旦发现有任何等离子体想要冲出跑道捣乱，就会在零点几秒内调整磁场，让它们安分地在跑道内运动。
“报告！微调磁场已经按照指令完成修正！”
“反应腔内磁场达到目标规划！完美闭环！”
听着汇报，陈林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掷地有声：
“氦三原料注入！”
“开启ICRF（离子回旋共振频率）加热天线！”
“收到！氦三原料已注入！”
“ICRF加热天线启动完成！当前等离子体流温度已抵达六千三百万摄氏度！预计三分钟后抵达一亿摄氏度！”
一项项的汇报声不断地在总控制室中响起。
每一次成功的汇报，都会让在场众人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意。
但随即，这丝喜意又会被更加凝重、更加紧张的气氛给迅速取代。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脸肃穆地看着总监控屏幕上的各项指标。
陈林站在人群的最中央，他静静地看着大屏幕上那条再次亮起的、完美流淌的幽蓝色等离子体光环，听着耳边的数据汇报，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时不时地通过麦克风，精准地调整着“朝阳”聚变装置各项指令下达的时机与参数微调。
很快，三分钟的时间过去。
“报告！等离子体中心温度突破一亿摄氏度！”
“磁约束系统稳定！未发现任何湍流溢出！”
之前的验收运行时曾达到过的巅峰状态，在今天，再一次呈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陈林死死地盯着屏幕，快速地在脑海中核对了一遍当前的各项核心运行数据。
完美！
不仅没有发散，甚至比超算中心里模拟的数据还要平滑！
确认无误后，陈林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挑战极限的时刻！
陈林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麦克风，声音在这一刻拔高：
“通入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