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一直低着头思考的芮思哲，突然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詹旻，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咽了一口唾沫，半试探性地低声说道：
“主任……我，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嗯？！”
听到这句话，詹旻猛地抬起头。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这个助理，急切地催促道：
“什么办法？！别吞吞吐吐的，尽管说！”
老实说，他现在脑子里已经是一团乱麻，根本想不到任何太好的破局办法了。以至于现在助理提出了想法，哪怕再不靠谱，他也迫不及待地想听一听。
芮思哲深吸了一口气：
“主任，首先我们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的一点是：如果单凭那台从日耳曼国买回来的二手ASDEX装置的外壳，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做到61分钟这个逆天成绩的！”
“欧洲人自己都没这本事，更何况是一台退役多年的二手设备？”
“所以，那位陈林院士在把设备买回来之后，肯定在内部对其进行了深度的改装！”
芮思哲的目光变得锐利：
“所以我觉得，ASDEX装置之所以能脱胎换骨，实现61分钟的运行时长，绝对是跟两样东西有关系！”
“第一就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新型常压高温超导材料！”
“第二就是陈林院士一定自己研发了等离子体湍流的数控模型！”
芮思哲斩钉截铁地说道：“除了这两个核心变量，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能促使一台旧设备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听到这里，詹旻的眉头微微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
“而这两个东西……”
芮思哲看着詹旻，小心翼翼地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主任，如果咱们能想办法弄清楚这两种核心技术的具体细节，或者直接把它们拿到手……”
“说不定，咱们也能把它们，直接应用到咱们的EAST装置上！”
芮思哲的话虽然没有完全说完，但詹旻是何等聪明？
毕竟，在可控核聚变这个领域，很多底层的物理逻辑和材料技术，都是相通的！
陈林的“朝阳”聚变装置能用的超导材料和数控模型，他们EAST装置只要稍微改改接口，那肯定也是能完美兼容的！
尤其是，这两台设备，追根溯源，全都是由传统的托卡马克装置衍生而来的，它们在基础的物理构型上，只是在部分零部件和腔室设计上有细微的差别而已！
如果EAST这台原本底子就比ASDEX强出无数倍的“完全体”设备，能够换上那种新型超导材料，再接驳上那个数控模型……
詹旻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如果真的能做到这一步，那EAST能创造的运行时间，绝对不仅仅是61分钟！甚至有可能直接突破几个小时、乃至真正摸到商业化发电的门槛！
但是……
詹旻眼中的狂热仅仅持续了几秒钟，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一样，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他那张老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难堪、甚至有些屈辱的神色。
办法是好办法，可是……他特么现在根本拉不下这张老脸去求人啊！
要知道，就在半个月前，他才刚刚借着官方媒体的采访，在全国人民面前，把陈林和他的二手设备给狠狠地冷嘲热讽了一番！
甚至还阴阳怪气地说人家是“好大喜功”、“浪费国家资源”！
结果他一转头，就要厚着脸皮、像个乞丐一样跑到科学岛去，低声下气地求陈林？
这传出去了，他詹旻以后在国内学术界还怎么混？他的老脸往哪搁？！
“这……”
詹旻紧紧地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办公桌对面，芮思哲作为跟了詹旻多年的贴身助理，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顶头上司此刻的心思？
这种时候，就需要他这个做下属的，来贴心地给领导递一个台阶了。
“主任，咱这都是为了国内可控核聚变事业的发展，毕竟多一个路线，就多一个选择，相信陈院士也会理解的。”
.....
.....
三天之后，皖省，庐州科学岛。
在这短短的三天时间里，整个“朝阳”聚变装置项目组几乎是连轴转，陈林作为总负责人，自然也是全程跟进。
他带着单天易和超算中心那边的数据团队，把各项核心参数、偏滤器的热负荷极限值、以及等离子体湍流在微调磁场下的形态演变，全都细致地梳理、归档了一遍。
直到今天上午，所有的收尾工作才算是告一段落。
科学岛，陈林的临时办公室里。
陈林正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拷贝自己需要的数据和资料到自己电脑上。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陈林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收拾好的背包，准备订机票回津门了。
“笃、笃、笃。”
正当陈林拿起手机准备看航班信息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请进。”陈林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
“陈院士，忙着呢？”
随着声音，蒲笛和彭跃院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听到这两人的声音，陈林放下手机抬起头。
结果目光一扫，却发现蒲笛和彭老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貌陌生的中年男子。
陈林微微挑了挑眉。
这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陈林可以非常确定，这不是科学岛可控核聚变工程基地里的任何一位研究员或者工程师。
不过，能被蒲笛这位科技部的实权主任，和彭跃这位核物理泰斗亲自带到他办公室来的，要么是帝都上面派来的人，要么，就肯定是可控核聚变这个核心圈子里的人物了。
只是……
陈林敏锐地察觉到，这刚进门的三个人，脸上的情绪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啊？
走在前面的彭跃彭老，那张这几天总是乐呵呵的老脸此刻板得紧紧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一脸的闷气，甚至连看都不想看身后那人一眼，显然是极度不高兴的样子。
而蒲笛呢，依旧是那副扑克脸，作为常年搞行政的高级官员，他隐藏情绪的功夫自然是一流的，让人看不出喜怒。
至于走在最后面的那个陌生中年男子，此刻的表情就显得相当精彩了，脸上堆着一种明显的尴尬和讨好的讪笑，眼神甚至还有些躲闪。
这一出，顿时把陈林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蒲主任，彭老，快坐。”陈林站起身，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待客沙发，然后目光自然地落在了那个陌生人身上，“这位是？”
蒲笛并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公事公办地开口介绍道：
“陈院士，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庐阳EAST装置总负责人、詹旻院士的贴身助理，芮思哲芮助理。”
听到这个介绍，陈林明显地愣了一下。
庐阳？EAST那边的人？而且还是詹旻的贴身助理？！
这特么就有点意思了啊。
EAST那边的人，跑到“朝阳”基地来干什么？
对面，听到蒲笛介绍完自己，芮思哲赶紧上前两步，脸上那尴尬的讪笑瞬间放大了好几倍，微微弓着腰，姿态摆得极低地主动伸出双手，打着招呼：
“陈院士您好您好！久仰大名了！”
芮思哲语气中透着恭维：“恭喜您啊！带领咱们朝阳聚变装置，一举完成了61分钟的极限运行时间！这可是创造了全人类全新的历史记录啊，真是太了不起了！”
看着对方这副模样，陈林回过神来。
他并没有去握芮思哲伸过来的手，只是神色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敷衍地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陈林当然不可能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虽说他暂时还不清楚这位芮助理今天跑过来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但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跑过来送一句简单的祝贺。
毕竟，他和EAST那边、和那位詹旻院士之前的矛盾，在整个国内核物理圈子、甚至网络上，早就已经是处于半公开的撕破脸状态了。
双方的关系，绝对没有好到可以互相串门道贺的地步。
感受着陈林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态度，芮思哲只能讪讪地收回了悬在半空中的双手，顺势在自己的西装裤腿上局促地擦了两下。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尴尬了。
来之前，他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陈林态度不会太好的心理建设。但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双料院士，竟然连最起码的表面客套都不愿意装一下！
这让芮思哲原本在肚子里打好的那一肚子腹稿，瞬间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其实，这种人就是这样。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永远只会站在自己的利益和立场上去考虑问题。
不过，对于芮思哲来说，他今天可是带着詹旻交代的“死任务”来的，就算再尴尬、再下不来台，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想办法往上顶了。
在原地干笑了两声，芮思哲清了清嗓子，强行打破了沉默，开口切入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咳……那个，陈院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