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于ITER这种由多国联合搞起来的超级大项目,运转效率低下、进展缓慢是公认的事实;各国代表在会议桌上互相扯皮、推诿扯淡更是家常便饭。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既然大家愿意坐在一张桌子上玩,这种大型联合项目,基本上所有的成员国和参与国,多多少少都是能从中获得切实的收益的。
哪怕大家不会将自己最核心、最先进的技术毫无保留地拿出来共享。但是大家凑在一起搞出来的那些阶段性成果,其实也绝对不会太差。
尤其是对于华夏来说,在过去那些年里,华夏在核物理和尖端工程领域还处于苦苦追赶的阶段时,加入ITER确实让国内的核聚变事业获得了不少实打实的好处,少走了很多弯路。
当然了,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获得好处的同时,华夏自然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这其中包括了几十亿甚至上百亿人民币的真金白银科研经费投入,以及一些国内在材料方面摸索出来的先进技术共享。
如果这次某个国家真的掀桌子,强行终止了华夏的ITER参与资格……
那最直接的后果,就意味着华夏之前的那些海量投入,全都打水漂了。
另外,在ITER这个庞大的工程中,原本由华夏企业和研究所负责承接的那些重要的核心部件订单——比如离子回旋共振加热天线订单、比如要求极高的钨钼第一壁材料订单等等。
这些项目绝对会因为相关原因,直接被违约叫停,然后被其他国家的厂商顺势接手取代,这可是实打实的直接经济损失!
而除此之外,平时华夏和国外那些顶尖研究所在可控核聚变上的访问交流,很大一部分都是依托ITER这个官方大平台来进行的。ITER那边不仅为华夏提供了宝贵的工作岗位,还常年维持着科研人员的驻派交流。
比如CERN那边,目前华夏参与进CERN的学者,从跟着导师去见世面的研究生、博士生,再到各大高校的教授、研究员……林林总总算下来,每年都至少有好几百人会在那边参与最前沿的物理项目。
这些学者,很多人的学术生涯和课题,都是深度依赖着CERN的超级设备在做科研、出成果的。
如果华夏真的被迫撤离,这些常年驻扎在海外、或者课题深度绑定ITER的学者们,都将受到严重的波及,甚至很多人的科研项目会直接面临被迫终止的局面。
陈林站在卧室的窗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如果说,大漂亮之前搞的那些针对他个人的反long断调查、或者是在国际上禁售超导材料的制裁,陈林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
但后面这个威胁,他就不得不好好掂量一下了。
陈林自己现在手里捏着“朝阳”聚变装置,有着数控模型和超导材料,他没有什么有求于大漂亮或者欧洲的地方,自然不用去理会对方。
但这件事,毕竟牵扯到了国家几十上百亿的沉没成本,以及国内那么多无辜的学者,甚至还关系到华夏可控核聚变未来在国际上的发展生态。
而且,现在去和大漂亮在舆论上扯皮讲道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对于那个国家来说,当他们真的想要做这些下作事情的时候,随便找一个最普通、甚至都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借口。
现在最核心的问题是该如何去处理这件事。
思索了一下后,陈林对着电话那头的谭岩,沉声问道:“谭主任,领导们是怎么想的?有什么具体的安排或者应对措施吗?”
听到陈林的询问,谭岩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如实回道:
“陈院士,这件事确实很麻烦。在收到相关的情报消息后,帝都这边第一时间就已经在开会紧急商议了。”
“现在会还没有结束,由于牵扯面太广,目前也没有讨论出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所以,领导特意让我给您打个电话,主要是想来问问您个人的意见。”
听到谭岩说领导们专门来询问他的看法,陈林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他沉默了下来,大脑在飞速地权衡着这其中的利弊得失。
足足思考了两分钟后,陈林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行,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吧。”
闻言,电话那头的谭岩精神一振,迅速打开了手机的免提功能,然后拿过办公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严阵以待地准备记录。
陈林在脑海里思忖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条理清晰地说道:
“首先,其实我个人和大漂亮国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多。但是,我非常担心一点,如果这次我们迫于压力妥协了,真的向他们公开了高温复合超导材料和等离子体湍流数控模型这两项核心技术……”
“那么下次,大漂亮依旧会得寸进尺,用同样的手段来索要我们其他的东西!这种被人拿捏的风险,我们一定要考虑到,妥协是换不来真正的合作的。”
陈林的声音渐渐转冷:
“咱们的朝阳聚变装置,如今能有这么大的进展,关键点就在于这两项技术上。”
“如果交出去,不仅会导致咱们瞬间失去在可控核聚变领域的绝对领先地位,一旦他们利用这些技术反推或者应用到军事和其他尖端工业上,也会在其他领域给咱们造成莫大的负面影响。”
“在我看来……”
陈林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这已经是一场全新的竞赛了。”
“科技领域,是现在大漂亮极力想要压制我们的核心领域。在人工智能这条赛道上,双方目前依然处于激烈的缠斗阶段,短时间内谁也无法彻底压过谁。”
“所以,我们现在在可控核聚变领域取得的领先,是具有绝对的战略压制意义的!”
电话那头,谭岩手中的钢笔飞快地在纸上摩擦,将陈林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至于ITER那边……”
“虽然ITER在过去,的确给我们的核聚变事业提供了不少的帮助。但我们同样也为ITER付出了几十上百亿的经费,以及我们国内相关的技术!从那里得到帮助,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我们不欠他们的!”
“而且,说句实话。如今的ITER,其实对咱们的帮助,已经并没有那么大了。”
陈林指出了目前现实情况:
“一方面,是ITER那臃肿的架构导致他们的建设和科研进度,现在远远不如我们的朝阳装置。留在那里,只会拖慢我们的脚步。”
“另一方面,在朝阳装置已经取得了如今进度的情况下,您觉得,大漂亮和欧洲那些国家,还会像以前那样,毫无防备地对咱们提供哪怕一丝一毫的核心技术帮助吗?不可能了!”
陈林给出了自己发绕建议:
“所以,如果不能避免接下来在ITER中受制于人、被他们联合起来针对的话……”
“那我建议,上面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直接退出!”
直接退出,听到这四个字,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谭岩,手腕也是不由自主地猛地一抖。
“至于那些原本在ITER那边搞研究、或者课题受到波及的国内学者和科研人员……”
陈林大包大揽地说道:
“您帮我转告领导们,如果他们愿意回国,我可以出面协调。科学岛基地和我们可控核聚变项目组,可以对他们进行全盘接收!绝对不让咱们自己的科研人才寒心!”
“当然……”
“这么做,咱们之前在ITER那边投资的上百亿资金,就相当于全损失掉了,甚至那些海外的订单也会违约。这的确让人惋惜。”
“但事已至此,当断其断。”
“退缩,咱们是不可能退缩的。在这个领域,我们也没有后路可退了。”
电话那头。
谭岩快速地将最后几个字记录在笔记本上。
他看着本子上的内容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在电话里发表任何个人的主观意见,只是郑重地说道:
“我明白了,陈院士。我会完整地将咱们今天的交流,以及您的这些意见,一字不落地直接反馈到会议上去的。”
“好,辛苦谭主任了。”
挂断电话以后。
陈林看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也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情他自己能做的,其实也就是站在技术负责人的角度,去提提建议、给上面交个底罢了。
至于最终国家到底是选择什么方案,那都需要帝都的大佬们去头疼了。
而作为这场席卷蓝星的纷争旋涡中心的关键人物。
陈林非常清醒,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去推进科技发展,只要华夏在技术上拥有优势,那么在任何的竞争中,华夏就处于最有利位置!
……
收敛了脑子里那些沉重的大事,陈林推开卧室的门,重新走了出去。
此时,客厅里。裴天霖和裴青虹父女俩显然也是刚刚在阳台上交流完毕,这会儿已经走回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虽然老裴同志的脸色看起来依然有那么一丢丢的别扭,但显然是已经被自己女儿给暂时安抚住了,至少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吹胡子瞪眼了。
陈林走过去,在老爸陈弦的身边坐下,笑着接上了刚才被打断的拆礼物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