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有神体之前，再强也是凡人。
即便是已经掌控了神力的昭华郡主他们，他们体内的神晶亦非真正意义上的神晶。
那是古魔阿伊特拉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助他们凝聚出的伪神晶。
唯有铸就神体，方能真正拥有神晶。
唯有铸就神体，才算真正掌控神力！
是以他们来了雷城，在雷池上不分日夜地锻体，忍着皮开肉绽的剧痛，忍着经脉被雷电灼烧的煎熬，如铁匠铺里烧红了又锤、锤完了又烧的粗铁一般，朝着“神体”二字，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他们知道楚凡迟早有一日会走到那一步。
可他们仍是没有想到，竟会这般快！
一群人的眼中，同时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狂喜。
李沧海上得前来，伸出手，拍了拍楚凡的肩头。
那只手落在他肩上时，楚凡能感到一丝极细微的颤动——是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司主，在极力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确实感觉不一样了。”
李沧海收回手，道：“方才你从漩涡中走出来时，我便用神识扫过你了——可神识落在你身上，竟教我有了一丝心悸！”
昭华郡主与王一伊等人没有说话。
他们下意识以神识扫了一下楚凡，眼中顿时都露出惊骇之色！
那感觉，像极了他们面对司辰仙君或火神阿塔拉斯之时！
“你呢？你此刻自己感觉如何？”李沧海问道。
楚凡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默然片刻，传音道：“关于神体，我所知亦不多……思默特纳琳记忆不全，无法予我更多讯息。”
“方才在葬仙古城中，我只是简单测了一下力道与防御……”
“比我突破之前，强了不知多少倍。”
“或许，寻常第九境强者催动天神兵，已伤不得我了。”
“嘶！”四周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忒也夸张了……
第九境强者催动天神兵，都伤不到他了？
这便是传说中的神体？！
这时，昭华郡主的声音忽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楚凡本就掌控了神力，如今又铸就了神体……”
“从某种意义而言，他是不是……已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了？”
众人：“！！！”
所有人望向楚凡的目光，便如看着一个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物。
楚凡微微点了点头，道：“思默特纳琳说，我确实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则尚还弱了些。”
“尚还弱了些”这几个字从楚凡嘴里说出来，一群人的表情都有些绷不住了。
一个能用肉身硬撼天神兵的存在，“尚还弱了些”？
但楚凡说的是实话……与那些传说中能搬山倒海的神魔相较，他如今这点力量确还是太弱了些。
可“神”这个称谓本身的分量，已足够在众人心中掀起一场风暴了。
楚凡却没有在此话题上继续下去。
他转头望了一眼雷池，道：“大伙继续借雷池锻体罢……我让伊丽蕾雅拖延了四个多月，如今也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我还需熟悉一下神体……”
“好嫉妒啊！”王一伊一拳锤在楚凡胸口。
轰！
一股可怖的力量，在她拳头与楚凡身躯相接之处爆发开来。
王一伊惨叫一声，连带着后头的风落雁与王延风，同时如陨石般飞出，重重砸在雷池当中！
刺目雷电霎时裹住三人周身，电得三人嗷嗷怪叫！
李沧海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左手手掌轻轻一挥，一股柔和而又强横的力量将王一伊三人捞出，稳稳当当送到第七层平台上。
第七层平台上，王延风与风落雁对着王一伊怒目而视！
“你可真是个好姐姐！”
“你可真是个好姐妹！”
众人忍俊不禁。
另一侧。
左诗立在雷池岸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王一伊跌落雷池的狼狈模样，一群人的嘻嘻哈哈，一幕一幕地映在她眼中。
她忽然觉着有些孤独。
那种感觉来得很是突然，如同一根瞧不见的针，不知何时扎进了心底，待她察觉之时已隐隐作痛了。
楚凡与这群人，明明没有血脉之亲，不是兄弟姐妹，不是亲族，不是同门……
一群人凑在一块，却比一家人还像一家人。
其中任何一人有难，楚凡定会挡在他们身前。
而楚凡有难之时，这群人中的每一个，大抵也都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
譬如昭华郡主，在那拜月尊主一爪抓下之际，她连一瞬的犹豫都未曾有。
左诗又想到了自己。
她与左少阳是亲兄妹。
从小到大，彼此都想致对方于死地。
不是小孩子斗嘴那种“我要去父皇那儿告你”的段数，是真的想弄死。
左少阳在封印之门外偷袭她之时，下手是冲着要害去的，无有丝毫留手之意。
而她方才当着妖皇的面回敬的那一掌一指，若非左少阳施展秘术躲过，不死也残！
不止是左少阳……
在她那些兄弟姐妹当中，这等事并不稀奇。
每一个想要坐上妖皇之位的皇子皇女，背后都藏着刀。
……
旁边的左红叶，几乎在左诗神情出现变化的同一瞬，便捕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
这位妖皇的亲妹妹活了不知多少载，什么看不透？
左诗一个眼神黯淡，她便明白这侄女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了。
“左诗。”
左红叶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休要被这些人族给骗了。”
她的声音无有丝毫压低之意，倒像是生怕雷池上的人听不到一般，冷冷道：“人族阴险狡诈，虚伪透顶，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各怀鬼胎。”
“我妖族直来直去，想打便打，想杀便杀，坦坦荡荡……”
“可人族呢？他们笑得越是热络，骨子里便越是盘算着如何利用你，最后再狠狠捅你一刀！”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他们可比我妖族可怕得多了。”
“……”雷池之上，所有人齐刷刷往这边望来。
一阵沉默之后……
“公主殿下。”
李沧海的声音淡淡响起。
他未曾动怒，也未拔高音调，语气便如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其实殿下说人族坏话之时，可用神识传音的法子。”
“在我等耳畔说这些话，可是有些不太礼貌了。”
左红叶抬眼，与李沧海对视。
两位第九境四重天巅峰强者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如两把无形的刀在交锋。
“怎么？我有说错什么话了么？”
左红叶冷冷一笑，语调无有丝毫退让：“我说了——我妖族与你等人族不同。我等直来直去，敢说敢做，敢爱敢恨。不似你们，憋着一肚子坏水还要装模作样。”
李沧海尚未回话，楚凡已接过了话头：“所以，左少阳想杀左诗便能杀，丝毫不顾兄妹之情？”
“无情无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怎就被殿下你说成了敢爱敢恨、敢说敢做了？”
“当年妖皇陛下尚未成为妖皇之时，殿下你为了争夺妖皇之位，可曾与你的兄长杀得死去活来呢？”
左红叶被噎了个半死。
她那张冷艳的面庞上一瞬之间青白交替，嘴唇动了动，似想说出什么反驳之言，但两度张口都未能吐出一个字来。
最后她眼中火光一闪，神识猛然铺开，如同一头无形凶兽，将立在雷池岸边的楚凡牢牢锁定。
“咦！这小子……”
神识锁定楚凡的刹那，左红叶亦是吃了一惊。
楚凡竟给她一种面对“梦境之神”的感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说眼前的楚凡，远远无法与“梦境之神”相较。
却让她感到了一丝心悸！
而屠神一战开启之前，她早用神识扫过楚凡多次，从未有过这般诡异感觉！
便在这时，四道强横神识，几乎在同一刻锁定了她。
李沧海。
黄麒与潘虹。
以及，雷族族长伊丽蕾雅！
四道第九境四重天的神识如同四座大山，同时压向左红叶！
令左红叶愈发恼火的是——
左诗竟在此时伸手拉住了她。
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哼！”
左红叶冷哼一声，收回神识。
那四座大山般的神识，也在同一刻缓缓退去，雷池岸边的空气重新恢复了流动。
左红叶非是不通道理之人。
妖族与人族如今已结成联盟，她在此与楚凡闹翻了，出去了无法向妖皇交代。
而且闹腾起来，己方根本占不到任何优势。
更何况，方才楚凡说的那番话虽则刺耳，却字字属实，她无从反驳。
左红叶冷冷扫了楚凡一眼，那眼神里的火苗犹在跳，但终究未再发作。
她闭上双眼，盘膝坐定，用一个最简单的姿势表明了态度……
眼不见为净。
楚凡却毫不在意。他甚至未再往左红叶那边瞧第二眼，身形一动，便要往雷池第二层平台上落。
脚踩上第二层平台的那一刻，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对……
不对！
那原本该凶猛得教人难以承受的雷霆之力，此刻包裹着他的身躯，感觉却如同被温水泡着一般。
不疼，不麻，连皮肤上最轻微的刺痛感都没有了。
那些蓝紫色的电弧在他腿上吞吐闪烁，瞧去声势骇人，但实际对他身躯的影响——为零。
第二层平台，已无锻体之效了！
楚凡立在第二层平台的水面上，默然片刻，然后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动作。
他往下一跃。
径直落到了雷池第一层平台！
此处乃是整个雷池最深处。
最纯、最暴、最原始的雷霆之力自池底喷涌而出，在此处已浓稠到近乎液体的地步。
第一层平台上的雷光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近乎纯白的颜色——那是雷霆之力被压缩到极处后才会现出的颜色！
每一道电弧劈落下来时，都会在水中炸开一圈白色冲击波。
数十道这般冲击波在第一层平台上不断叠加、交织，将整片平台化作了一座炼狱。
寻常第九境四重天强者进入第一层平台，都需全力运转元炁方可抵挡这股恐怖的力量。
但楚凡便这般跳下去了。
他盘膝坐下，无尽雷霆之力霎时将他周身尽数裹住！
从那密密麻麻电弧外瞧进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左诗倒吸了一口冷气。
方才才闭上双眼的左红叶，又睁开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远处，那寂灭荒原修罗殿殿主昆宇，此刻亦是猛地坐直了身躯，瞪圆一双老眼，脖子伸得老长。
雷池第一层？
楚凡疯了不成？
他们都知道楚凡走的是“炼体”道途，是以他才一直在雷池上锻体。
可楚凡能在第二层平台锻体，已够惊人，够离谱了。
他们以为那便是楚凡的极限了。
可他们万没料到，楚凡竟敢跳进第一层！
能待在第一层平台，说明他的肉身已强横到了足以直面那些浓缩至极致的雷霆本源的地步了！
简直匪夷所思！
这小子的肉身，究竟强到了何种境地？
左红叶的目光在楚凡模糊的背影上停了许久，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抽。
然后，她便见楚凡又站了起来。
楚凡自第一层平台上飞身而出，落在雷池岸边。
他身上的雷光尚未完全褪去，噼啪声不绝于耳。
“嗤！”
左红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方才她吃了一记瘪，嘴上虽是闭上了，心里的那口气哪这般容易消下去？
此刻看到楚凡灰溜溜自第一层出来，她顿觉寻回了一点平衡。
“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让所有人都能听到：“那第一层平台，便是第九境四重天强者进去了，都需催动元炁方能抵挡得住。”
“你走的是炼体道途又如何？肉身再强，也不可能承受得住那般狂暴的雷霆之力。”
她瞥了楚凡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教训后辈的优越感：“没人告诉过你，修炼需循序渐进么？一口气吃不成胖子，硬撑只会伤了自己。”
“乖乖回第二层平台去罢。”
楚凡没有睬她。
他甚至未往左红叶的方向看。
他只是转过身，立在雷池岸上，看着脚下那片翻涌的雷光水面，默然良久。
那种沉默，不是被说中了痛处之后的无言以对。
而是一种失落……
“楚凡……”
第七层平台上，李清雪关切的声音飘了下来。
她尚泡在雷光之中，透过层层雷光望着岸边的楚凡，问道：“第一层平台，有何不妥么？怎的如此沮丧？”
楚凡叹了口气，道：“雷池之力，已无法淬炼我的身躯了。”
“什么？”听到这话，左红叶双目猛地圆瞪。
那张冷艳的脸上，方才还挂着一丝优越的笑意，此刻却如被冻住了一般，僵硬得全然动弹不得。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楚凡方才那一句话，根本挤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左诗也僵在了那里。
她看看那雷霆之力翻涌咆哮的第一层平台，又看看楚凡那张淡然的脸，脑中嗡嗡作响。
就在半炷香之前。
楚凡尚在第二层平台锻体。
然后他修为突破到了不灭境二重天。
然后他喜极欲狂，笑得如疯子般冲进了葬仙古城。
出来之后，他跳进了第一层平台。
然后，他说——
雷池已无法淬炼他的身躯了？！
那可是一池雷电浓缩到近乎液化的雷霆本源之地！
第九境四重天的强者进去了，不全力运转元炁护体都要被打得魂飞魄散！
便在左诗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楚凡忽地转身望向她，道：“殿下，我今日修为略有进境，欲借实战印证一番，殿下可愿与我切磋一二？”
“你说什么？”左红叶呆了一呆。
她并不否认楚凡天赋绝顶，且气运惊人，手段非凡。
但平心而论，楚凡“炼炁”之道的修为只有不灭境二重天，而他“炼体”之道的实力应是在第九境二重天上下。
这小子，竟敢挑战左诗？
第九境四重天强者，在他眼中，竟如此不堪么？
他是在那屠神一战中，借“天殛刀”一刀劈了“梦境之神”，便不知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了？！
左红叶眼神微微一冷，道：“左诗，去罢。”
“妖族既准备与人族联盟，切磋一番，反倒能增进些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