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城又恢复了平静。
雷池之上，昭华郡主等人继续淬体，雷光裹着她们的身影，噼啪声不绝传来。
楚凡未再踏入雷池。
他坐在雷池岸上，背靠一根焦黑石柱，脑海中翻来覆去回放着方才与左诗那一战。
拳脚交锋的细节，意境叠加的时机……
每一幅画面都被他从头至尾拆解了一遍，如在反复咀嚼一块韧劲十足的肉干。
此战并不尽兴。
终究只是朋友间的切磋。
左诗未出全力，他亦未下死手。
皆拿捏着分寸。
但经此一战，他心里大致有了谱——自己如今的实力，究竟立在哪个位置。
同样是第九境四重天，实力亦是天差地别。
回来之后，他便传音给司主李沧海，从司主口中将一群第九境四重天强者的底细问了个遍。
随后，他将自己如今的实力，与这些老怪物们一个一个比照了一番。
从修为境界而言，第九境四重天内并无单独的境界划分。
可人与人的差距，有时比人与狗的差距还大。
左少阳是第九境四重天。
司主与国师也是第九境四重天。
但很显然，不论是司主还是国师，对上左少阳这等货色，说一个打十个，都有些辱没司主与国师了。
同样是活了数百年，同样是第九境四重天，真正的差距实是天壤之别。
楚凡在脑中把这段时日遭遇的所有第九境四重天强者，挨个过了一遍，大致分出了四个等级……
第一个等级，便是妖族三皇子左少阳这等刚突破至第九境四重天未久之人。
第一次见到此人，楚凡以为那左少阳与左诗实力相当。
可实际上，两人差距巨大。
这厮与左诗斗了许多年，到如今仍活蹦乱跳，不是因他强……
纯粹是因左诗顾念兄妹情分。
在封印之门外，左诗不过给了他一点颜色瞧瞧，一招便将其重创。
左诗若当真下死手，左少阳坟头那棵小树，如今只怕已长得与雷城外的雷亟木一般粗了。
第二个等级，比左少阳强上不少。
暗月幽林与左少阳联手偷袭左诗的那两名妖族护卫，以及那在葬仙古城中被楚凡打死的苦魔，俱是这一等级。
当初楚凡被苦魔困在悲苦魔罐之中，趁那女人大意，在“污染第九层”状态下底牌尽出，将其重伤。
但那时，他的真正实力终究还与苦魔有着不小差距。
是以在苦魔发狂之后，他不得不遁入葬仙古城，汲取“十二都天魔煞阵”之力，才将其打死。
如今却不同了。
神体初成，神力、肉身强度、“十方无间”等神通特性尽数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再对上苦魔，即便不开启“污染第九层”，捏死她也不会费太大劲。
若是开启“污染第九层”，杀苦魔不过反掌之间！
至于左少阳这等货色……
一招便可。
第三个等级，人数较众。
天玄宗的老祖天玄真人、来自鬼域的天魂尊者、黄麒与潘虹两位巡天使、寂灭荒原修罗殿殿主昆宇，以及，左诗。
同是第九境四重天，左少阳跟这几位相比，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天玄真人是大炎王朝三大宗门之一天玄宗的老祖。
两位巡天使是司主的左膀右臂，自不消说。
昆宇能成为三大绝地之一寂灭荒原修罗殿的殿主，也是一方魔道巨擘。
而左诗，据传年岁比左少阳小许多，却天赋绝顶，是万妖之国那群皇子皇女中当之无愧的最强者。
第四个等级……
鬼愁、左红叶、三大王朝镇魔司司主、大炎国师玄清子。
这几位，都是半只脚已跨入第九境五重天的存在。
他们与前面那些，中间隔的并非差距——而是天堑。
楚凡把这四个等级在脑中排好，然后将自个放了进去。
如今不开启“污染第九层”，杀苦魔已不费什么劲。
若开启“污染第九层”，足以压制天玄真人与天魂尊者。
但若想用最快之速杀死这等实力强横又老奸巨猾的老怪物，那便只能动用“紫电雷引弓”这等“弑神兵”了。
这次“金刚不灭身”进化为“金刚不灭神体”，提升堪称巨大！
他在心中默默感慨了一番“金刚不灭神体”之强横。
便在这时，一阵脚步声靠近。
脚步声极重，踩在焦土上嘎嘣作响，每一步都似小象跺地。
楚凡抬头，先瞧见一双手——捧着一颗果子。
然后他抬起头，瞧见一张稚嫩的脸。
那脸瞧来只七八岁模样，皮肤白里透红，眼睛圆溜溜的，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
可她的身形，比楚凡还要高出半截。
这是一个雷族小女孩。
“哥哥，这个给你吃！”
小女孩弯着腰，双手捧着果子递到楚凡跟前。
那果子不过鸡蛋大小，通体泛着淡淡蓝光，表皮上竟有一条条细小电流在涌动，噼啪作响。
一股奇香自果子上散发出来，闻一下便教人精神一振。
“乖。”
楚凡伸手接过那颗果子。
果子上的电流立时裹住了他手掌，噼啪声密集如炒豆。
小小一颗果子，蕴藏着澎湃雷系灵机，握在掌中能感到一股温热之力在跳动。
他站起身来，伸手摸了摸小女孩脑袋，问道：“小妹妹，你几岁了？”
那雷族小女孩开心地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哥哥，我一百二十三岁了。”
楚凡刚送到嘴边的手停住了，嘴巴张着，好半晌没合上。
风自雷亟木林那边吹过来，将他额前几根发丝吹得竖了起来。
一旁的左诗看到这一幕，登时便乐了。
她肩头抖动，忍不住笑出声来。
总算——总算教她瞧见楚凡吃瘪了！
自结识这家伙以来，从来都是他把旁人噎得说不出话，哪曾有过旁人噎他的时候？
如今好了，一个一百二十三岁的“小妹妹”，一句话便将楚凡整得说不出话来了。
楚凡缓缓合上嘴，转过头，望向正在偷笑的左诗，问道：“敢问殿下芳龄几何？”
“……”左诗的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
她的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楚凡一眼：“滚！”
楚凡一脸无辜：“就是问下年岁而已，殿下因何生气？”
“我没生气。”
“这颗果子与你吃罢。”楚凡将手中那犹在噼啪放电的果子递过去。
“不吃，已饱了！”
“你定然是生气了。”
“没有！”左诗咬牙切齿。
“你果然是生气了。”
“我说了，我没有生气！”
“不可能，我有洞虚魔瞳，我瞧见你生气了。”
左诗深吸一口气，胸脯起伏了一下，如要将什么东西生压下去：“好好好，我便是生气了——你说怎么办罢，胃都教你气疼了！”
楚凡点了点头，目光甚是真诚：“多喝热水。”
一道破空声炸开。
左诗抓起地上一颗石子砸了过来，那石子裹着凤凰真火的余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轨迹。
楚凡一侧身躲开，呲溜一下窜出雷城。
“唉……”左红叶看着楚凡的背影，叹了口气：“人族天骄，偏生如此疯癫，可惜了。”
雷池上，李擎苍和王一伊等人，齐刷刷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这位妖族长公主，如今才发现楚凡“癫”么？
……
雷城外，焦土开阔。
虚空中一道道雷电纵横交错，蓝紫色电弧在乌云中穿梭，将大地映得忽明忽暗。
天地间充斥着暴烈到极点的雷系灵机，天穹上无数道雷电如血管般密密麻麻，最是适合参悟修炼“雷神殛天拳”。
可惜再过一月，天罚雷狱大阵便要拆掉了。
而雷族，并无此阵的阵图。
楚凡立在空地上，扫了一眼神识深处的面板。
【技艺：雷神殛天拳（未入门）进度：（0/5000）（特性：无）】
上古雷神以自身筋骨为模，悟天道刑罚之理，创此拳法。
拳出则雷声相随，劲吐则电芒乍现。
便是在神魔层次，此拳法亦能排在前列。
楚凡双眸微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那些画面，正是上古雷神正在修炼“雷神殛天拳”。
这位强横古神如擎天巨人一般，立于星河之间，脚踏雷霆凝聚的巨台，周身缠绕着无数道较山脉犹粗的雷电。
他的肌肉如同一座座起伏的山脉，双目开合之间，有日月星辰不断生灭。
楚凡在这些画面中，还瞧见其他诸多神魔。
有的生着三头六臂，有的通体覆盖鳞甲如同真龙，有的背后展开的羽翼遮蔽了半边星域。
他当初所见到的火神阿塔拉斯，以及梦境之神阿苏拉，与这些画面中的上古神魔相较，仿若蝼蚁一般……
不过，思默特纳琳曾告知他，他所见到的这些上古神魔，俱是残躯残魂，并被封印大阵磨灭了万年。
真正的上古神魔，摘星拿月不过等闲。
楚凡压下心头震撼，将心神沉入“雷神殛天拳”中。
雷神修炼“雷神殛天拳”的点点滴滴，以及对此拳法的感悟，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而出。
楚凡只不过瞧了这几幅画面，便觉整个神魂都在震颤。
这般可怖的存在创出的拳法，当真有毁天灭地之能。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额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衣衫已然湿透。
只是瞧了几幅记忆画面而已。
几缕雷神残留的意志，隔了不知多少个万年，依旧教他这个刚刚铸就神体的“神”险些神魂失守。
“雷在九天，拳在方寸。”
“以意引雷，以雷锻拳。”
“拳至极限，可殛天……”
楚凡在脑海中默念着“雷神殛天拳”的心法总纲，往前走了数步。
随后，他运转“雷神殛天拳”心法，摆出一个右拳向上、左拳向后的诡异姿势。
“咔嚓！”
虚空中炸开一连串密集雷鸣。
无数道雷电如被一只瞧不见的手拽着，自天罚雷狱大阵的穹顶上硬生生扯下，朝他的右拳汇聚！
那些雷电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发丝，齐齐涌入他体内时，将他皮肤都映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金色符文在皮下游走闪烁，如一条条苏醒的蛟龙。
这一刻，楚凡感觉到了压力。
催动“雷神殛天拳”召唤天地雷系灵机，与在雷池锻体截然不同。
在雷池锻体，他只是将雷池中的雷霆本源之力引入体内，淬炼经脉骨骼。
可如今，他是要将四周天地间的力量引入体内，化为自身之力！
无尽雷系灵机滚滚而来，转瞬之间便与他体内污染神力融为一体，化作黑色雷电！
楚凡深吸一口气。
第一式，惊蛰。
“春雷初动，蛰虫惊而走。”
“拳蕴雷劲，含而不发。近身寸尺之间，雷劲骤然吐出，如冬眠之雷蛇惊醒，一击破膛……”
此式的精粹在一个“藏”字。
藏天地之力！
楚凡闭上双眼，脚步缓缓移动，双拳亦如慢动作一般……
他未对着虚空挥拳，而是在原地打转，双手不断变换方位。
他的拳头始终未打出去，可拳上缠绕的雷光愈来愈浓、愈来愈亮。
他在蓄力。
不，不是蓄力。
他是在“养”……
仿佛在养一条雷龙！
过了好一会之后……
楚凡睁开双眼。
他右脚向前踏出半步，向天高举的右拳收回，然后又自腰间钻出，拳锋上的黑色雷光内敛到了极致。
随后，他简简单单挥出一拳。
便如一个从未练过拳法之人，动作笨拙，缓慢……
“咔嚓！”
一道黑色雷电，如黑色雷龙一般，打在数百丈外一棵雷亟木之上！
轰隆隆！
“天罚雷狱大阵”被撼动，一股可怖力量自雷亟木上反弹而回……
楚凡身形一转，瞬间挪移出去十里地。
便见那雷亟木上反弹回来的力量，凝成一股可怖风暴，席卷而来！
“太强了……”
他不是在感叹“天罚雷狱大阵”的力量。
他是在感叹自己方才那一拳的力量！
根本都尚未入门……
不过尝试着修炼第一式，竟不料可怖至此！
不过，这与“天罚雷狱大阵”也脱不开干系……此地雷系灵机浩瀚莫测，正适合修炼“雷神殛天拳”。
楚凡沉下心来，开始一拳接一拳，缓缓打磨这来自上古雷神的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