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沙砾,不及我半分。”
楚凡微仰着头,望着虚空,自言自语道。
并非他有意作态。
也非他不知此时此刻说出这等话来是何等尴尬。
实是开启了“污染九层”的状态之下,他神智混沌,诸般负面心绪皆攀至了极处。
傲慢、暴戾、嗜血、狂妄——一股脑儿全涌将上来,便如一锅沸腾的岩浆在脑中咕嘟咕嘟地冒泡,压也压不住。
他耳畔甚至隐隐有无数声音在呢喃,怂恿他继续杀下去……
左少阳被妖皇救走,他并不在意。
一个无足轻重的货色,是生是死,皆没有资格教他去在意和关注。
可他杀得了第九境四重天巅峰的两位妖族强者,杀得了第九境四重天巅峰的鬼愁,却杀不了修为本事要低得多的左少阳。
这也是一件颇教人无言的事。
那左少阳的皇叔与他硬打硬撼,被他锤死了。
左少阳一招不敢出,拼命逃窜,最终却活了下来……
楚凡脑海中,陡然冒出一个古怪的画面来。
有两个面目有几分熟悉的光头大汉准备一决高下。
他们叫什么来着……
楚凡忽然想不起他们的名姓了。
哦,想起来了……
一个叫泰森。
一个叫博尔特。
博尔特能接住泰森一拳么?
接不了……
是以博尔特转身便跑。
泰森没追上。
楚凡晃了晃脑袋。
见鬼了……
他此刻保持的状态是“污染第六层”,而非“污染第九层”。
可诸般光怪陆离之象,还是发疯般在他脑海中冒出来。
教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现世当中,还是在梦境里头。
风自他身侧掠过,身后那件“流云逐风翼”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接连追杀左少阳,这件曾让他引以为傲的飞行神兵已露了极限……
正如妖皇所言,他的“流云逐风翼”已无法与他如今的战力相匹配了。
那披风,当初用来应付第九境初期之时,尚能教他速度追上第九境强者。
可如今面对九境四重天巅峰的对手,这件神兵的辅助,已是捉襟见肘。
妖皇在此刻送上一对“玄影雷鹏王”的翅翼,倒真是意外之喜呢。
用两具九天玄凰族的尸身与魂魄,换一对玄影雷鹏王的翅翼,这桩买卖不亏。
那可是速度远在九天玄凰族之上的玄影雷鹏的翅翼!
纵是此刻那对翅翼已被塞入了葬仙古城,他依旧被那双翅展开时的景象所震撼……
三百余里长的玄黑羽翼遮天蔽日,每一根羽毛都像一柄淬过雷的利剑,暗紫色的电弧在羽缘上跃动不休。
那股雷霆气息与寻常雷电截然不同,更沉,更冷,带着一种直透魂魄的压迫感。
话说回来。
妖皇与夜无忧只怕早早便候在此处了。
可妖皇眼瞧着他杀那两名妖族强者,却不出手拦阻。
莫不是故意借他的手,打压妖族那一批想追随堕落魔神的家伙?
妖皇不好明着动手,便借他的刀来杀鸡儆猴?
这些个老怪物,当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
左诗现在了楚凡右侧,望望空空荡荡的虚空,又望望楚凡。
楚凡盯着那虚空已看了好一会儿了。
左诗忍不住问道:“你没事罢?你在瞧什么?”
她的话方说完。
楚凡豁然转身,一拳狠狠砸向她胸口。
拳罡漆黑,污染神力如沸墨翻涌,拳风压得空气都发出爆鸣!
“不好!”
感受到那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道,左诗身形疾退,同时双手交错在胸前,撑开了一道护盾。
轰!
楚凡的一拳砸开她的护盾,与她手臂撞在了一处。
凤凰真火与污染神力炸成一团,赤金与漆黑两色光芒向四面激射,气浪将她整个人掀得向后倒飞出去,双脚在虚空中连踩了十余步方稳住身形!
周遭的山石皆被冲击波震得粉碎,狂风席卷!
“好强。”
“异化成魔的状态,比当初切磋之时强了不知多少倍!”
左诗心头剧震。
方入雷音绝域之时,楚凡分明还无法抗衡第九境四重天巅峰,还需进入葬仙古城汲取大阵的力量方可杀敌。
怎地半年过去,竟达至如此可怖的境地了?
那大半年的工夫,他分明除了锻体便是锻体……
实力竟提升如此之大?!
左诗身形如陀螺般一转,整个人化作一团凤凰真火炸开,凭空不见。
原地只留下几点火星飘散,火星落在地面的裂缝里,烧出几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洞,嗤嗤冒着白烟。
下一刻。
哗啦啦!
三条镇魔锁链破空飞来。
锁链通体乌黑,上面刻满了密密匝匝的镇魔符文,每一环皆有手臂粗细。
铁链自三个方向破空而来,长长的链身在风中拖出一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自三个方向同时缠上楚凡,将他团团束缚!
锁链上的符文在触到他身躯的一刹那尽数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沿着符文纹路流窜,像是给锁链通了电。
“楚凡,清醒一些!我等已经赢了!快快醒过来!”
李沧海抓着一条锁链,轻喝一声。
他立在楚凡正前方十丈处,左掌死死攥着锁链末端。
另两条锁链,分别在黄麒与潘虹两位巡天使手中。
二人皆是第九境四重天的修为,此刻拼尽全力拽住锁链,脚踏虚空,脚下的空气被踩出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
不远处,左诗现出身形,面色凝重地说道:“他身上的杀意太可怕了,控制不住了么?”
跟过来的雷观海看看周身翻涌着潮水一般污染之力的楚凡,眼神也是凝重无比。
那至邪至恶的气息,连他这等第九境三重天都觉着心惊胆战,根本不敢靠近。
污染神力翻涌间,空气都在滋滋作响,像是被侵蚀了一般,连周遭的温度都凭空降了一截,阴冷刺骨。
自楚凡身上翻涌出来的黑雾在半空中凝成诸般扭曲的形状,像是无数张脸在无声地嘶吼,又像是无数只爪子想要自虚空中探将出来。
雷观海想帮手,可污染这等事体,就算是武圣殿也未必便有好的法子罢?
天玄真人那老畜生,与妖族勾串,竟将这位人族天骄逼得异化成魔……
当真该死啊!
伊丽蕾雅和泰泽对视一眼,却未言语。
他们在“雷音绝域”中,早见过几次楚凡异化成魔了。
可,每一次都被他轻松压制。
当真难以想象……
李沧海看向左诗,说道:“殿下,你身上可有净石?”
他口中的净石,便是净魇灵晶与清浊灵源。
“有。”左诗立时说道,“楚凡与我姑姑做了一笔交易,我等欠他三万五千块净石。在封印之门与你们分开之后,父皇让所有在场的妖族强者将身上的净石尽数取出给了我。”
李沧海说道:“镇魔锁链只能压制他一段时辰。殿下,你将净石取出,堆砌在他周身。”
“好。”左诗右掌猛然一拂。
一枚枚清浊灵源与净魇灵晶自她须弥戒中飞出,呼啦啦堆在了楚凡四周。
两种净石堆在一处,柔和的光芒连成一片,立时开始驱散周遭的污染之力。
被净石围住的楚凡,嘴角微微一翘。
老实说,他的须弥戒中清浊灵源与净魇灵晶已堆积如山。
可自“葬仙古城”出来之后,他几乎不怎么用过这些东西。
因为在“葬仙古城”之时,古魔阿伊特拉斯助他凝聚的神晶,以及“封天魔瞳”与镇墟灵晶当中,皆封存着大量的神力。
之后进入“烬灭之墟”,又因屠灭了火神阿塔拉斯,借镇魔碑的古井封存了阿塔拉斯的污染神力。
这几年之内,那些污染神力够他使的了。
可这些污染神力,早晚会被他吞噬殆尽。
除非往后不断猎杀神魔,否则最后必定是要通过净魇灵晶与清浊灵源来炼化神力的。
而此等资源委实太少。
哪怕他此刻用不上,可多攒一块是一块。
楚凡深吸一口气,将污染第六层降到了污染第四层。
污染神力缓缓向内收敛,周身那股教人心悸的气息开始减弱。
黑雾的边缘开始变淡,自浓墨变作了淡灰,继而一点一点缩回他体内。
他脑海中那混乱的画面减了许多,杀意也在缓缓消散。
他身上的隐秘已露了太多了。
镇魔碑,天殛刀,“葬仙古城”……
可全然掌控污染这等事非同小可。
此事若传扬出去,整个昆墟界都会炸开锅。
从古至今,从无人能尽数掌控污染的力量!
传说中的武圣做不到。
那些上古神魔也做不到。
那些堕落魔神还能短暂保持清醒,多半是因他们拥有着远远超乎凡人的“污染度承载上限”。
可楚凡所遭遇的任何一尊堕落魔神,实则皆已被污染之力所惑,彻底失了控,再也无法回头了。
但他可以……
他只需一个动念,便能恢复如初!
此等手段,只怕比神器还要引人垂涎!
是以司主与两位巡天使,又开始替他演戏,用锁链将他锁住了。
趁这当口,楚凡的心神落到了体内的“万劫雷源珠”之上。
“万劫雷源珠”与“天殛刀”,皆是上古雷神遗下的神器。
可这两样物事,区别甚大。
天殛刀是攻伐之器,一刀劈出天雷滚滚,毁天灭地。
而“万劫雷源珠”,那东西内里,便仿佛蕴着一座“雷霆海洋”,雷霆之力浩瀚到了难以想见的境地。
每次他神识探将进去,皆会被那无边无际的雷海给震回来,入目所见尽是暗紫色的雷浆,翻涌澎湃,一眼望不到尽头。
雷海表面时时刻刻皆有雷龙在跃起、炸开、再跃起,单是瞧上一眼便觉着自己的神识在被无数道雷电反复撕扯。
若能调用当中的力量,甚至彻底掌控其力量,莫说杀几个第九境四重天巅峰了……
便是第九境五重天强者,也能一招轰杀!
可这东西不能自己瞎琢磨,不能乱来。
回去后还是要好生问一问伊丽蕾雅与雷族那些长老才行。
修为实力还是太弱了……
弱到身上有多件神器,竟都无法施展这些神器的威能。
若能当真掌控镇魔碑与天殛刀这些神器,便有把握应对那些个堕落魔神了。
接下来,不着急去万魔渊寻那封印之地,还是要继续努力提升修为才是。
半炷香后。
楚凡心念微动,污染神力彻底收入了体内。
随即,堆砌在他四周的那些净魇灵晶与清浊灵源,呼啦啦一下尽数被他纳入了须弥戒当中。
可他的双瞳尚有几分发红,便如两颗尚未冷却的炭火,在眼眶中隐隐发着光,仿若在提醒旁人,他尚未彻底恢复。
“咦?”
楚凡转头瞧见左诗,怔了一怔道:“殿下,你为何在此?”
“……”
左诗扁了扁嘴,深吸一口气说道:“记下账,方才那些净石一共是八千八百块,我妖族还欠你两万六千二百块。”
“方才这些净石?那不是我的么?”楚凡眨了眨眼。
“我的!”左诗咬牙切齿,“我带来的!是我助你压制了污染!”
“你大爷的。”
“我帮了你,你还想黑我净石?”
“……”楚凡翻了翻眼皮道,“堂堂妖族公主,言语粗鄙,有失体统。”
“统你大爷!”左诗怒目而视。
她也不知为何,跟楚凡说话如今总是很难保持心绪平和,总被这厮气得想骂娘。
在万妖之国时她是出了名的冷静自持,谁见了她皆要赞一声妖族公主风姿卓绝仪态万方,结果一到楚凡面前便破功。
楚凡不正常。
她似乎也跟着不正常了。
便见楚凡指着她道:“司主,公主殿下这脾性,有入魔的征兆啊。”
“你等须防着些……”
“一瞧见她现出异状,便用镇魔锁链锁住她!”
“……”左诗彻底无言了,“你一个动不动便入魔的家伙,就莫要操心旁人了,管好你自己罢。”
楚凡没再说话,自她身旁走了过去。
“混账……他无视我?!”左诗双目圆瞪。
黄麒安慰道:“殿下,他方才入了深层次污染,此刻尚有几分不正常,你多多担待。”
潘虹说道:“对!”
几人腾空而起,现在了天玄宗护宗大阵屏障之外。
那激发到了极处的护宗大阵,如同一只倒扣的琉璃碗,笼着整个天玄宗的山门。
阵壁呈淡青之色,半透明,自外头能瞧见里面的山峰与殿宇,可一切都像被一层浅浅的水波覆着。
“终于,要开始审判天玄宗了么……”
后头的雷观海叹了口气。
他早料到会如此,但心中依旧难受不已。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天玄真人与龙源等人丧心病狂,一次次想置镇魔司司主几人于死地,已有取死之道。
他们入了拜月教,勾串妖族围杀镇魔司强者,每一条皆是株连满门的重罪!
镇魔司此刻要对天玄宗动手,他根本连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便见李沧海微微偏头,看向了他,说道:“雷兄,打开天玄宗护宗大阵罢。”
雷观海面色惨然,上前两步,祭出了手中的小塔。
那小塔滴溜溜一转,塔身一圈接一圈的符文亮起,顶端射出一道青光打在护宗大阵上。
青光触及阵壁的一刹那,整座大阵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继而在那道青光落点的位置,阵壁缓缓向内凹陷、收束,最后像是水幕被人自当中拨开一般,启了一道巨大的门户。
门户边缘的阵壁翻涌不休,散发出微微的嗡鸣声。
李沧海几人跨步而入。
天玄宗内,无人说话。
可所有人都紧张万分!
年长者尚能保持镇定,可有些年轻弟子却掌不住地周身发颤起来。
许多人的眼中满是委屈与不甘……
他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替旁人的罪孽付出代价!
这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天玄真人与段天德等人是拜月教的人,这本身已是大罪。
结果天玄真人那老不死的,竟在天玄宗外勾串妖族,埋伏镇魔司司主!
他们这是将天玄宗当作什么了?
当真对天玄宗毫无情分么?
天玄宗与天玄宗这些弟子,在他们眼中便是一个可随手丢弃的弃子?
真是不甘心啊……
作为大炎王朝三大宗门之一的天玄宗,难道今日便要迎来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