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日开辟三条龙脉尚算寻常。
可开辟四条,却是有些吃力了。
轰!
几息之后,他周身一股气劲猛地炸将开来。
他的衣衫被气劲撑得猎猎作响,肤上浮出一条条细密的金纹,那些金纹像是活物一般在他体表游移,每一条金纹旁边皆伴生着一个个奇奥的符文。
符文亮起又黯下,黯下又亮起,仿若某种古老的吐纳。
今日第四条龙脉,终于开辟出来了。
龙脉的总数,已达到了八百零五条!
楚凡重重吐出了一口浊气,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在了床榻之上。
他闭着眼喘了好一阵,胸膛起落的幅度甚大,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濡湿了枕席。
再过一个月,便能达成九百九十条龙脉之数了……
开辟龙穴与龙脉皆是在打根基。
八十一处龙穴,九百九十条龙脉……
这般根基虽已教他的实力强了数筹,可依旧只算是量变,未曾开始质变。
那真正脱胎换骨的提升,是在这些根基扎稳之后!
魔龙天罡经第三重,是要将八十一个龙穴尽数扩穴,继而与九百九十条龙脉连作一处。
再与第一重凝出的灵阵图相融,最终在体内筑出一幅浩大的星辰图!
届时,任一拳法刀功借这阵图爆发出去,纵是简简单单一拳一刀,都或可爆出惊天动地的威能!
当年创出这门武学的那位人族前辈,当真教人难以想象。
以人族之身,修神魔之力,走神魔之路……
到得最后,教神魔无路可走。
“他们,会毁了这方天地。”
一道声音,陡地在楚凡脑海中响起。
唰!
楚凡电闪般翻身坐起。
他的神识立时朝着四面八法快速铺展,扫过屋中的每一处角落,继而穿透墙壁与屋顶,向周遭扩将出去。
屋中空空,门外空空,院外一群人正闲聊。
“凝视虚空……”
那声音再度呢喃。
仿佛自他内心深处而来。
又仿佛是他体内另一个“我”在低语。
“怎会如此?”
楚凡吃了一惊,神识遍查周身。
龙穴无碍,龙脉无碍,污染神力安安分分地蛰伏在龙穴与气海之中,无丝毫躁动的征兆。
灵台清明,神力运行顺畅,通体皆无异状。
从前每次启开“污染九层”之时,他脑海中也会涌出无数个声音,千个万个声音一齐嘶吼叫嚷,便似有万儿千个疯魔在他脑子里同时发癫。
可他始终抱着一丝清明,丝毫不去理会。
这几年来从没出过差池。
可此刻分明没有启开“污染九层”。
仅仅是开辟了第四条龙脉之后有些倦乏罢了。
楚凡双眉紧锁,目光扫视周遭,神识覆住整座青州城,四处搜索。
仍旧未察觉半分异样。
“凝视虚空,是何意?”
楚凡抬起头来。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之间,整方天地陡然暗了下来!
这不对劲……
此刻本就是夜晚!
透过窗子他还能望见悬空的血月。
可说不上来为何,楚凡就是有一种诡异的感觉,觉着整方天地陡然陷入了黑暗!
那种黑暗教他心悸,教他不安。
仿若陷入其中,便再也无从脱逃!
楚凡一颗心霎时绷紧了。
他未曾察觉,随着他感受到那诡异的黑暗,他的双目已开始慢慢泛红,周身的污染神力也开始逸散而出!
就在这当口,一股可怖气息自天而降!
那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便像那万魔渊的天魔拼尽全力一掌拍向了青州城!
下一刻,一幅教人惊骇欲绝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浮将出来……
只见一种无比诡异的黑暗陡然自天降下,笼住了整座青州城!
楚凡瞧不见任何攻袭,瞧不见术法光华,也瞧不见刀光剑影……
青州城便像被一只瞧不见的大手,自北至南疾速推平!
街上的行人,在幽暗中连惨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化作了虚无……
一栋栋屋宇楼阁,悄没声息化作了齑粉!
轰!
楚凡周身气势暴涨,径穿透屋顶冲天而起!
他双手神力奔涌,刹那间握住了“紫电雷引弓”与“紫霄雷竹箭”!
可……
敌手是谁?
敌手在何处!
楚凡弯弓搭箭,却不知该将箭射向何方。
他的神识发疯也似地向四面八法扫荡,三百里,五百里,一千里,什么都寻不着。
没有敌手,没有攻袭,连一丝异样的气息也无。
可那股毁天灭地的黑暗分明还在疾速逼来!
太快了……
快到他欲启开葬仙古城将众人送进去的工夫都没有!
楚凡心头涌起了一丝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都已变得这般强了,到头来还是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无穷的怨恨与杀意,自他心头疯狂升起……
“楚凡!”
“楚凡醒醒!”
“楚凡,怎的了?你怎么了?莫要吓我啊。”
一个个颇有几分熟悉的声音,仿若自极遥远处飘来。
便似隔着水面听岸上的人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却能辨出是谁的嗓音。
突然。
无数奇奥的神纹与符文在他身上浮将出来。
神纹亮起的瞬间,他的脑海变得清明了数分,而那黑暗如潮水一般退去!
“末日临近了……将会……崛起……”
呢喃似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再度响起。
所有幻象消没无踪。
楚凡晃了晃头,眼前的景象重又变得清朗。
血月仍是那轮血月,青州城仍是那座青州城,下方的街道房屋安然无损,远处镇魔司的塔楼上尚亮着灯。
他低头一瞧,便见自身被一条镇魔锁链与一条燃着凤凰真火的锁链死死锁住。
锁链的另一端,分在巡天使黄麒与左诗手中。
下方,昭华郡主与李清雪等人正不住呼唤着他的名字,嗓音里夹着掩都掩不住的焦灼与惊惶。
楚凡心念微动,周身的污染神力立时收回了体内。
他的一双眼睛也自血红慢慢复原,瞳眸重又变得清澈,只眼角尚残留着一丝暴戾之后的血丝。
黄麒沉声说道:“楚凡,发生了何事?为何会如此?”
在天玄宗外,楚凡是自行入魔,为的是诛杀强敌。
那当口他虽状若疯魔,可黄麒等人都知他是故意的,他是清醒的,他是以他自个儿的法子在与敌相斗。
后来李沧海与黄麒几人以锁链将他锁住,也全是在做戏给外人看。
可这一回,黄麒也是有些慌了。
他赶到之时楚凡浑身污染神力已然炸开了,那双血红的眸子里瞧不见一丝清明,有的只是癫狂与绝望。
他从未见过楚凡这般模样。
究竟是,瞧见了什么画面,才会让楚凡变作这般模样……
楚凡望向黄麒,嘴唇动了几下,嗓音有些发哑:“大人,你们,没听到那个声音么?”
“什么声音?”
黄麒与左诗对望一眼。
二人皆是第九境四重天,神识之强横足以覆住数千里之地。
纵使他们未刻意以神识覆住整座青州城,但只要他们愿意,青州城内便是一只蚂蚁在地面爬过,也断躲不过他们的感察。
“那个声音说,末日临近了。”
楚凡双眉紧锁道:“我方才瞧见了末日,瞧见这方天地为黑暗所笼,瞧见青州城被夷成了平地……”
“什么?”左诗与黄麒猛吃一惊,二人同时将神识散将开去。
眨眼之间,他们的神识不但覆住了整座青州城,更将方圆五百里之境尽皆罩住。
而这一际,楚凡的神识也开始在方圆五百里的区域疾速搜索。
可,一无所获。
五百里之内无半分异样。
“是我的幻觉么。”
楚凡面色有些阴鸷。
若是在“雷音绝域”,他定会疑心那“梦境之神”并未陨灭。
可如今都已出了“雷音绝域”两个多月了……
且脑海中那呢喃的低语,与梦境之神全然不同。
他真正险些失控,是在与上古神魔交手之时,将污染之力开启到了极致,才会游走在发狂的边沿。
彼时他自个儿心中有谱,知道自己是立在刀尖上起舞,随时可能一脚踏空。
直到后来,“污染度承载上限”不断提升,他才放下了心来。
可今日,分明只是开辟了第四条龙脉,略略有些倦乏罢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凡回想了一番,这两个多月除却开辟龙脉,便是修习“雷神殛天拳”与“十二真形镇狱拳”等武学。
他并未做过什么特别之事。
从前也从未有过此等事……
纵是进入污染第九层,也依旧可控,他能在千万个癫狂的声音中稳稳地守住那一丝清明,便像一个船夫在暴风雨中牢牢地把着舵。
如今神体初成,神识强度至达到了第九境二重天左右,又怎会无端端生出幻觉?
开启“污染九层”之时,他脑海中也会浮出无计其数的画面,可那些画面纷乱不堪,扭曲残碎,便似千百面碎裂的镜子折出的残影。
从没有这一回看见的景象这般清晰,这般真切……
真切到他此刻闭上眼尚能看见青州城被推平的那一刹,真切到他心头的绝望此刻都挥之不去。
“未察到异状。”
黄麒望了一眼左诗。
左诗也摇了摇头,她的面上同样满是凝重。
她的修为与黄麒相若,可她身负凤凰血脉,神识自蕴破邪之力,按理说对此等物事当比黄麒更敏觉才是。
呼!
楚凡双手光华一闪,紫电雷引弓与紫霄雷竹箭已被他收了去。
雷光散去,夜空中只剩下血月的光华照在他身上。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血月孤悬,繁星万点,一切瞧来都那般寻常。
他忽地笑了,说道:“许是我修习太累了,这才生出了幻觉。”
所有人都缄口不语。
楚凡故作轻巧,他们怎会瞧不出来?
楚凡连深层次污染都能控住,又怎会因修习累了点,便生出幻觉?
黄麒默然片刻,忽地开口:“先回京都罢。”
“武圣殿的刘臻大人,应当已在京都了。”
刘臻,是夜无忧大人的师弟,第九境五重天强者。
在天玄宗退了万魔渊天魔之后,夜无忧便说已传信于师弟刘臻,着他前往大炎王朝京都。
为的便是护住楚凡。
那位大人并不较夜无忧大人弱多少,或能寻出症结所在。
楚凡微微点了点头。
此刻,七星帮许多人都被惊动了。
曹峰与陈轩等人慌慌张张地奔了过来,连鞋都不曾穿好。
镇魔司的四位镇魔使也在黄麒身后现了身,面色皆是无比地凝重。
楚凡方方爆发出来那至邪至恶的气息,委实太过骇人,差点教他们以为是万魔渊的大魔头到了。
“没事,大伙莫要惊慌。”
楚凡安言了一句,语气平淡得便像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
黄麒与左诗松了锁链之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飞落于镇魔使萧启云跟前,自怀中取出一枚须弥戒递了过去,说道:“萧大人,这枚须弥戒中有些神兵与古宝以及丹药,您受点累,替我分与青州镇魔司的兄弟们罢。”
萧启云手一颤,险些没拿住那枚须弥戒。
他下意识以神识往里一扫,面色立时变了,赶忙将须弥戒往回推:“楚大人,您……这太贵重了!”
楚凡如今已是镇魔统领,是以萧启云带上了尊称,称呼他为“大人”。
可他的声音,却都有些发颤了。
那须弥戒里的物事,光神兵便有足足四件,七纹八纹丹药好些瓶!
说一声价值连城,毫不为过!
楚凡却又将须弥戒推了回去,含笑说道:“七星帮能在青州混得风生水起,皆是仰仗几位大人照拂,这几件神兵聊表谢意,请萧大人莫要推却。”
“且说句实话,这些东西留在我身上,已无甚用处了。”
萧启云等四位镇魔使嘴角俱是抽了一抽。
黄麒在旁说道:“他给你们,你们收着便是。”
“是。”萧启云感激地望了一眼楚凡,双手将那枚须弥戒郑重收好,继而退后一步,向楚凡深深行了一礼。
楚凡又落下身形,走到曹炎跟前,将另一枚须弥戒递了前去:“曹师兄,这个你拿着。”
曹炎未曾推辞,伸手接过。
他知晓,楚凡既然送出来了,绝无再收回去之理。
他轻轻拍了拍楚凡肩头,嘴巴张了张,好一会才道了一句:“一路顺风。”
曹峰立在旁侧,笑道:“等我将家中的事料理妥当,我们几个老家伙到时便一道去京都寻你。”
楚凡点了点头:“好。”
“凡哥,你又要走了么?”胖子与江远帆的眼眶又红了。
“……”楚凡瞪了二人一眼,翻了翻眼皮说道:“我是去京都,又不是去刑场!”
“好好修炼……别没事就出去采蘑菇!”
离别的愁绪霎时便被冲散了。
众人忍俊不禁。
“走罢。”
黄麒抬手一挥,一道传送法阵在虚空中缓缓铺展开来。
昭华郡主与王一伊等人立时腾空而起,一个接一个飞至了传送法阵旁侧。
楚凡转过身来。
下方演武场上,青蛇抿着唇,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她立在那棵大树底下,月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的碎光。
楚凡这一回虽回了青州两个半月,可他大半时日皆在修习之中,与青蛇独处的辰光少之又少。
楚凡含笑朝着青蛇伸出了右手,说道:“跟我走罢,天亮就出发。”
青蛇嫣然一笑。
那笑意便似潭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自唇角一直漾到了眼底。
她立时飞奔而来,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倏忽腾空,继而被楚凡的神力轻轻托起,飞到了楚凡跟前。
她伸出手来,牢牢握住了楚凡的手,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地扣紧了。
李清雪立在传送阵旁,瞧着青蛇的手与楚凡的手握在一处,面色有些复杂。
她嘴唇动了几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只心里头忍不住哼了一声。
一个妖女小白,一个魔女魔云子,想拉手便拉手,想抱便抱,大庭广众,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