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卢骏三言两语,便教楚凡将这一番来龙去脉听了个明明白白……
暗中挑事之人,正是雷霄王府世子张彤,及其世子妃宁清韵。
这对夫妻在京都的圈子里,本也算不得怎样打眼的人物。
雷霄王府这些年低调得便如不存在一般,世子张彤也极少在外面露面,偶或赴几场宴席,也尽是一副客气冷淡的模样,敬酒时脸上带笑,杯中酒却从不见底。
倒是世子妃宁清韵更活络几分,时不时去宁国公府走动走动,偶尔也进宫给皇后请安,在贵妇们的茶会上笑语嫣然。
而这宁清韵,正是宁国公的胞妹。
也就是楚凡那日为救百里冰所杀那锦袍少年的亲姑姑。
楚凡与这两家,确实结下了仇隙。
他杀了宁国公之子。
虽说后头的事,有长公主与镇狱侯等人出面料理,所有目击者俱被下了封口令,案卷也被调走封存。
末了那宁国公打落牙齿和血吞,也没再闹下去。
可,杀子之仇,哪有那般轻易咽得下去的?
宁国公府不敢同时打皇族与镇魔司的脸,但暗地里的恨意并不因缄默便消散,反倒像压在地窖里的陈酒,愈藏愈烈。
只不过楚凡杀了宁国公之子后,便与昭华郡主去了南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宁国公府纵有什么念头,也只得作罢。
连人都寻不着,说再多也是枉然。
至于雷霄王府。
那位雷霄王本是青州张家的子弟,与那被镇南王亲手捏死的张家老祖乃是堂兄弟。
正因为这位雷霄王的存在,当年镇魔司和镇南王府在没有拿到证据的情况下,都没敢轻易动张家。
比起那位缩在青州作威作福的堂兄,雷霄王称得上惊才绝艳。
二人虽同出一脉,天资之差却大得像是两个天地的人。
多年以前的张家,在青州不过是个在夹缝中求存的小族。
田产不多,矿脉全无,族中子弟的修为也平平无奇,被周遭几个大族压得抬不起头。
这位雷霄王在没甚根基的情状下,一次次自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最合自身的功法,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只属于他自个儿的武道之路。
他从一个火头兵做起,一路而上,匹马北上助镇北王退蛮族,单枪威慑妖族大军,中州镇压叛乱……
终成大炎王朝仅此一位的异姓王,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功高震主者身危,名满天下者不赏。
从古至今,皆是这般道理。
万没料到,就在雷霄王与大炎皇族关系微妙之时……
他竟突破到了第九境四重天巅峰,臻至了大炎王朝皇帝、国师玄清子,以及镇魔司司主李沧海的层境!
成了大炎王朝立身云端的寥寥几人中的一个!
国师玄清子清静无为,并不将朝堂上的风雨放在心头,也不为皇族所猜忌。
李沧海身为镇魔司司主、武圣徒孙,地位超然,而镇魔司素来也不会介入朝堂党争,是以无论强大到何种地步,都不会教皇族忌惮。
可原本就功高震主的雷霄王,竟成了大炎王朝立身云端的寥寥几人中的一个……
大炎皇族,又怎能不放在心上?
皇家无情,为争权夺利,便是嫡亲兄弟也能往死里整。
又岂会容得下一个修为通天、锋芒毕露的异姓王?
他今日能助你平定叛乱,明日便能让造反的人变作他自己。
便算他不想反,他手下那帮人呢?
那些一路追随他的旧部呢?
再给他十年二十年,一旦突破至第九境五重天,届时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皇帝做不到。
国师恐怕也难。
镇魔司即便有这实力,也不可能搭理这般争斗……王朝更替,镇魔司一直在。
镇魔司与武圣殿,压根不会在乎谁坐在那把龙椅上,也从来不介入王朝之间或王朝内部的争斗。
雷霄王若是真个突破到了第九境五重天……
大炎皇族与皇帝,届时是否皆要仰他鼻息?
他是否还能甘为人下?
猜忌日渐深重。
矛戟愈发难解。
在青州张家覆灭的五年之前,这位冠绝当世的王爷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他开始收敛锋芒,交出兵权,遣散幕僚,将雷霄王府的朱门合上,自闭于府,醉心修习。
雷霄王府的势与力,自那时起不住消退。
那些曾鞍前马后的人都散了,那些曾称兄道弟的人都淡了,雷霄王三个字自朝堂上渐渐消弭。
各方势力心知肚明,这是皇族在逼他退。
他自个儿也心知肚明,是以退得干干净净,干脆利落,不给人留下丝毫把柄。
自此,便连“雷霄王”三个字都罕有人再提。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炎皇帝并未放过雷霄王府。
他已将猛虎关入了笼中,却仍不放心,但凡那笼子还有一根栏杆是松的,便想再拧紧几分。
威迫,尚在一点一点加码。
只不过那雷霄王连权柄都已交出去了,再威迫,还能如何迫?
他已无官可削、无权可夺、无兵可收、无地可减。
再迫下去,怕不是要逼得他揭竿而起,或脱离大炎王朝。
但皇帝老子依旧不肯罢休。
没过多久,大炎皇帝便抓住了一桩绝妙的时机……
那便是楚凡与镇魔司覆灭青州张家的旧事。
身为雷霄王的族家,老祖与家主,连同几位长老,竟全都是拜月教的人!
这把大炎皇帝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万万料不到,拜月教竟渗透至此。
而且竟还是雷霄王的张家!
雷霄王可曾与拜月教有所勾连?
无人知晓。
可于高坐龙椅的他来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就算雷霄王与拜月教当真毫无干系,可如此良机,他又怎能放过?
正愁寻不着由头接着敲打雷霄王,青州张家便自己将脖颈伸了过来。
最后,雷霄王为保下青州张家与京都张家,付出了惨痛至极的代价。
究竟是怎生样的代价,小侯爷卢骏也只从其父亲天武侯口中听闻过只言片语,却不知具体。
最终便是青州张家一朝倾覆……
可因雷霄王出面,青州张家并未如许多人想象那般株连九族……
张家族人皆经了严苛至极的审讯与查抄。
与拜月教有干系的,人头落地。
与拜月教无干的,尽数拆散,远走东域、北域,改名换姓,永世不许回青州。
这对于张家人来说,已是莫大的幸运。
可,雷霄王府至此一蹶难振。
往昔的门庭若市变作了门可罗雀……
这番种种,并非因楚凡而起。
楚凡不过在青州点了一把火罢了。
可这把火,却差一点将雷霄王也烧了进去。
那位深居简出的最强王爷对楚凡究竟抱着什么态度,无人知晓。
他从未公然说过什么,也从未遣人寻过楚凡的晦气。
可卢骏等人心中清楚,雷霄王府那些个后辈,个个都恨不得生吃楚凡的肉,痛饮楚凡的血。
后来楚凡杀了宁国公之子后,那宁国公的胞妹,也就是雷霄王府的世子妃,天天在世子枕畔吹风。
那雷霄王府世子最后一丝理智,终究也被磨得半点不剩。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世子,不是他父王雷霄王,他没经过沙场上的生死试炼,也练不出隐忍克制的性子。
他自幼在富贵窝里养大,被人追捧惯了的,突然有一日雷霄王府荣耀不再,还被各方势力疑心是拜月教的爪牙……
这般天翻地覆的落差,普通人如何能承受得住?
而这一口怨气憋得太久,总得寻个口子泄将出去。
只是楚凡到了京都之后一直窝在汤家庄园里修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雷霄王府世子那帮人别说是逮住楚凡的时机了,便连楚凡长什么模样,都是寻了画师画出来的。
直到前些时日,石族太子领着一干石族强者来访。
他们终于逮着了一个恶心楚凡的时机。
他们略施小计,寻了个算命先生,费了几两碎银子,当街拦下了石族太子。
那算命先生替石族太子掐算了一卦,掐着指头念念有词,装腔作势掐算了半日,末了算到他会迎娶两名女子。
那两名女子能教石族兴旺鼎盛,至能替石族寻得新的矿脉。
并将那两名女子的容貌与衣着细细告知。
一个穿白衣衫,一个穿黑裳,一个温婉似蛇,一个冷艳若冰,俱是倾城绝色。
如此拙劣的把戏,但凡有半分脑子,也断不会上当。
可石族太子偏生没有。
那石族本就是石头孕育而成的生灵。
世人常说蛮族的脑壳子里也没脑髓,只有肌肉。
可石族的脑壳子里连肌肉都没有,全是石头。
就这般,石族太子被人着意引导,撞见了正在街市上闲逛的青蛇小白与魔云子。
小白与魔云子方从一家糕饼铺子里出来,手里还拎着新买的热乎桂花糕,说说笑笑行在朱雀街上。
石族太子一瞧,当场便呆住了。
青衣女子,黑衣女子,一模一样。
与那算命先生说的分毫不差。
石族太子喜出望外,大手一挥,便教手下的石族强者将青蛇小白与魔云子掳走了。
所幸因他们是异族,是以朝廷始终遣人盯着。
又因青蛇小白与魔云子与楚凡的干系,镇魔司也遣人盯着。
朝廷与镇魔司,第一时间便知晓了此事,也知晓了雷霄王府世子张彤做的手脚。
长公主与镇狱侯等人气极,立刻赶了过去。
镇魔司这边,当初经手葬仙古城之事的镇魔统领秦元皓,也领着一干人冲了过去。
结果便是,那石族太子认准了青蛇小白与魔云子是他的天定之缘,死活不肯交人。
秦统领怒而动手,却被其身旁一位第九境的石族强者所伤。
长公主与镇狱侯联手,方将那几位石族强者勉强挡住。
如今天武侯、四方侯等人也都过去了。
镇魔司这边,坐镇总部的镇魔指挥使萧辰阳也过去了。
明明不是什么塌天的大事。
如今却闹得惊天动地……
一群第九境强者会聚在一处,真要大打出手,怕是会把小半座京都都掀翻!
天武侯到了当场之后先稳住了局面,随即趁人不备,给自己儿子与史源仲使了个眼色。
二人便立时往汤家庄园这边通风报信来了。
听完这一番话,楚凡仰首望天,沉默了好一会。
周围寂静无声,左诗与小侯爷卢骏三人都候着他开口,只当他是在盘算如何对付石族、如何寻雷霄王府算账。
过了片刻楚凡才低下头来,皱眉问了一句:“你们莫不是弄错了,那世子妃是宁国公的胞妹?不该是宁国公的女儿么?宁国公的胞妹老牛吃嫩草?”
“……”小侯爷卢骏与史源仲身躯一晃,险些一头栽将下去。
左诗也瞪大了双眸,嘴角抽了两抽。
这是你该关心的重点么?
你那两个红颜知己还在石族太子手里攥着呢,镇魔司的秦统领还在地上躺着呢,你这脑袋壳子究竟是如何长的?
史源仲抹了一把额头汗水,硬着头皮回道:“正是宁国公的胞妹,宁国公老来得女,那位世子妃年龄比那宁国公之子尚要小三岁。”
“还真是老当益壮。”楚凡摸了摸下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到得此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个世界,修习武道之辈的寿元远远长过凡俗中人。
先前他在“雷音绝域”所见的那些个第九境四重天,每一个都活了数百年,估摸着连孙子的孙子都一大把年岁了。
可他们若是愿意,此刻再去生养几个孩儿,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的躯壳机能与元炁丰沛,比二十出头的小伙儿还要精神几分。
“……”左诗与史源仲几人默默望着楚凡,脸上尽是惊怖之色。
这家伙实在太不对头了,太癫了些……
此时此刻,你难道不该忧心青蛇小白与魔云子的安危么?
此时此刻,你难道不该忧心镇魔司与大炎朝廷会不会与石族大打出手么?
事已闹到这般田地,两个姑娘被异族掳去,镇魔司的统领被打伤,长公主与好几位侯爷亲身出手方勉强镇住场面,整个京都都快炸翻天了……
你却在这关心宁国公老来得女的事?
这时,楚凡陡地扭头望向左诗。
噫,这位妖族公主看相貌与昭华郡主她们年岁相若,风华绝代,恰是女子最好的光景。
可若说她只二十来岁,打死他他也不信。
二十来岁修到第九境四重天?
除非左诗也有面板。
估摸着,这位妖族公主也有几百岁了罢?
“???”
见楚凡眯着眼打量自己,左诗勃然大怒,一双凤眸几乎要喷出火来:“看我作甚?再看把你眼珠子剜出来你信是不信?”
她指尖上又窜出了凤凰真火,火苗噼里啪啦烧着。
“……”卢骏痴痴地望着左诗。
这位姑娘连发怒的模样都这般好看,那对冒火的眸子便似两颗灼灼的宝石,究竟是哪一门哪一派抑或哪个世族呢?
若不是事出紧急,他早便忍不桩问一句“姑娘芳名”了。
“生得美还不让人瞧?还有天理么,还有玩法么。”
楚凡嘀咕了一句,收回目光,跨入了史源仲的传送法阵。
法阵蓝光一闪,他的身形便没在了光门里头。
左诗望着楚凡的背影,呆怔无言。
楚凡方才那句话,是在赞她美么。
人族的男子赞人皆赞得这般直白么?
不是说人族男子夸人喜欢吟诗作对、装腔作势么?
左诗呆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咬了咬下唇,也跨进了传送法阵里。
……
京都,四方馆院中,三方势力泾渭分明,各占一角。
一方是石族的人。
石族的外形与人族一样,只是个个膀大腰圆,身躯比寻常人族高大出一大截。
他们身上裹着粗糙的兽皮,裸露在外的肤呈深褐之色,上头布满纵横交错的诡异纹路。
故老相传,石族本就是由天地间的岩块与矿脉孕育而生的智慧生灵。
一旦发怒或进入战斗状态,他们便会化作巨大的石人,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为首那青年便是石族太子,相貌更加粗犷。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膀子上肌块虬结,乍一瞧,还当是哪个铁铺里轮大锤的铁匠。
立在他身后的两名石族老者,气势迫人。
他们虽年岁不小,可身上的肌块依旧绷如铁石,目光锐利如鹰,周身散出沉厚如山的气息。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有着两道透明的光柱。
青蛇小白与魔云子被囚在光柱当中,分毫动弹不得。
这一头,大炎王朝长公主、镇狱侯与天武侯等人,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石族这帮人,竟比蛮族还要蛮横疯狂。
大炎朝廷一干强者齐至,他们竟半分薄面也不给!
便是镇魔司的镇魔指挥使萧辰阳赶至,他们也浑然不放眼里,执意不肯放人!
简直是混账到了极点!
镇狱侯与长公主等人都有些焦灼。
也不知为何,镇魔司的几位巡天使竟都不曾露面。
若有巡天使出手,只手便可镇住那几个石族老怪物!
后方远处,是三公主与镇狱侯府的小侯爷东方无恨等人。
他们脸上尽是忧切之色,却不敢妄动。
人群中,雷霄王府世子张彤与世子妃宁清韵立在三公主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幕。
突然。
一座传送法阵,在四方馆上方旋动成型。
随即,楚凡自传送法阵中缓步跨出。
霎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尽皆汇聚在了楚凡身上!
“楚凡!”
瞧见楚凡到来,镇狱侯不喜反惊!
楚凡若是不来,他们还能想办法解决此事。
楚凡来了,大乱便要来了!
待得瞧见卢骏与史源仲之后,镇狱侯狠狠瞪了一眼不远处的天武侯!
显然,是天武侯派那两人将楚凡寻来的!
镇狱侯身形一晃,抢到了半空中楚凡跟前,说道:“楚老弟,你来了……小白姑娘与魔云子姑娘皆无大碍,你听老哥一句劝,先莫动肝火。”
“石族这帮人都是没脑子的石头疙瘩,犯不着与他们置气。”
楚凡不发一言。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庭院,最终落在了被光柱囚住的小白与魔云子身上。
也难怪朝廷这些人如此紧张……
那石族太子身旁的两个老家伙,气息竟都到了第九境三重天的层境。
再加上石族与生俱来的肉身天赋与天赋神通,便算对上寻常的第九境四重天强者,也能缠斗几招。
长公主、镇狱侯这几位,虽也是第九境二重天的强者,可想对付这两个石族长老,却还差得远。
那位镇魔指挥使萧辰阳,乃是萧辰月的兄长,萧紫衣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