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法,有几分似青州无极门的无极月步。”
刘臻说着,又摇了摇头:“只是有几分似而已,可比无极月步,精妙了不知多少倍。”
“可惜如此精妙的步法,与他那拳法并未能圆融贯通,只是生硬拼在了一处。”
他说的是实话。
楚凡脚下步法飘忽灵动,每一脚踩将出去皆教人猜不到下一脚会落在何处,可上半身打出的拳却是大开大合、直来直去,两者之间存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割裂之感。
便似将最上等的轻功,与最大开大合的重拳,硬凑在了一块儿。
虽也能打,可行家一眼便瞧得出这不是一套完满的体系。
李沧海道:“那门步法,是他将拜月教的鬼影幻身步与无极门的无极月步等诸般步法相融,自行创出的一门全新步法。”
“融合几门步法,创出的全新步法?”
刘臻面上终于露出了惊诧之色。
这等事,纵是他这个武圣弟子,短时日内也根本办不到。
融合武学不是简单地将两门功法拼在一块使……
那是要贯通两门功法的所有经脉路径、元炁走向、发力关窍。
而后在这诸般经络走向中,寻出一条可同时容下两者之长、且能相互增益的新路数来。
这须得对武道的领悟,达到一个极其可怖的境地!
来天炎城之前及来到天炎城之后,他从各方渠道知晓了楚凡的诸多事迹,也听闻楚凡将多门拳法相融创出了“十二真形镇狱拳”。
这已经够骇人听闻了……
可楚凡修炼到如今,不过短短四年光景。
又是融汇多门拳法创出“十二真形镇狱拳”,又是融汇多门步法创出眼下这步法……
四年哪。
对于刘臻这等第九境五重天的强者来说,四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
若沧海所言是实,那这年轻人的天资当真如妖孽一般!
刘臻对眼前这青年的看法转变了许多。
他低头望着演武场上那个周身被雷电包裹、挥汗如雨的身影,眼神里那点看轻不知何时消散了,换上了一丝郑重的审视。
他话锋一转,又问道:“那一批弑神兵,该当快要全数炼制出来了吧?你打算如何分派?”
李沧海平和地道:“那些东西,是楚凡九死一生从烬灭之墟中带出来的。”
“镇魔司虽出了些气力,收罗了各色材料,而后寻了炼器宗师相助炼制……”
“但最后,还是要尽数交给楚凡。”
“由他来定夺如何分派。”
“你……”刘臻闻言,顿生几分着恼。
若李沧海不是他的师侄,而是他的弟子,他只怕早已忍不住一巴掌扇将过去了。
你可是大炎镇魔司的司主!
你眼下这副唯楚凡马首是瞻的模样,哪里还像是一个镇魔司司主?
刘臻斜睨了李沧海一眼,重重哼了一声。
此时。
一道身影破空掠来,立在了刘臻与李沧海跟前。
来人穿一袭巡天使的制式官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正是巡天使黄麒。
黄麒躬身施礼道:“参见长老,参见司主!”
“司主,您——”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在李沧海身上定住了。
李沧海周身的气息与先前全然不同了。
先前的李沧海立在那里便似一座山岳,沉稳厚重,可山终究是山,你能觉出其边界与分量。
如今的李沧海立在那里,更像是一片汪洋,你一眼瞧去看不到底,神识探过去也探不到边际。
李沧海微微一笑,道:“顺利突破了。”
黄麒大喜,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抱拳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恭喜司主,贺喜司主!”
大炎王朝镇魔司,今朝终于有了一位第九境五重天强者!
且不是寻常第九境五重天,是体内元炁已然化为神力的第九境五重天!
同一个境界,神力与寻常元炁的差距,便如铁与泥的差距!
毫不客气的说,刚突破到第九境五重天的司主,斩杀那些已突破至第九境五重天数十年之久的老魔,便如屠狗一般!
李沧海轻轻一摆手,问道:“算算时间,那一批弑神兵该当出来了罢?楚凡已分派妥当了么?”
闻听此言,刘臻心头微微一紧。
严格说来,他虽为武圣殿长老,可这一批弑神兵与他并无干系。
主材料是楚凡九死一生从烬灭之墟携出来的,其余材料是大炎镇魔司筹措的,自始至终武圣殿未出过一份料、未抡过一锤。
楚凡若是不愿,便是武圣殿也无资格去碰那些弑神兵。
强抢这等事武圣殿做不出来。
以身份压人也丢不起这个脸面。
可这一批弑神兵威能强横,数目极多,楚凡总不至于全数留着自己使罢。
他自己能用几件?
余下的总得拿出来分。
问题是,分与谁。
刘臻心头转着这些念头,面上依旧淡然,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
便见黄麒微微一笑,手掌一翻,自须弥戒中取出了两柄剑。
剑甫露面,周围百丈内的空气皆跟着一沉。
只见那两柄剑的剑身上墨焰无声燃动,紫电在火焰中穿梭缭绕,雷与火相互压制又相互激荡,散逸出的气息便是刘臻这等强者也是瞳孔陡缩!
黄麒双手各持一剑,分递二人,道:“司主,长老,这是楚凡特意为二位留下的。”
“为我们留下的?”刘臻语气里带着分明的意外。
楚凡留一件弑神兵给沧海,于情于理皆说得过去。
沧海是大炎镇魔司司主,为了他甚至差点与师姐夜倾城闹翻,二人之间的情谊早超迈了上峰与属下。
可自己只与楚凡见过一面。
楚凡竟连他也留了一件弑神兵?
而且,瞧剑身上的墨焰与紫电,这两柄剑显是最强的那十三件中的两件!
墨焰是古神头骨独有的神火残余。
紫电是紫霄雷竹的雷纹凝成。
这两样物事凑在一处方能造出第一层阶的弑神兵。
楚凡便这般给他留了一件。
刘臻盯着黄麒递过来的那柄剑,伸出去的手顿了那么一霎。
“嗯。”
李沧海自黄麒手中接过剑,手指搭在剑身上,自剑格一路滑到剑尖。
指尖触及那墨焰的刹那,火焰便似活物般自行避开他的手指,让出了一条空隙。
触到紫电时,电弧在他指腹上跃动了两下,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比天神兵强了太多太多。方元起的名字不差,弑神兵……”
李沧海将剑横在面前,剑身上的雷光映在他瞳孔中,一明一灭。
他忽地抬头问道:“对了,方元与陈风从万妖之国归来了么?”
“他二人出使万妖之国前,可一直在念叨着弑神兵呢。”
黄麒笑道:“还没有,但已在归途了……妖皇遣人去万魔渊收罗了大批净石,被楚凡知晓后,又使两块星核火源,全骗——咳,全换过来了。”
“是以妖皇陛下派了左红叶,与方元他们一道来天炎城了。”
“估摸着,明后天便该到了。”
李沧海哑然失笑。
妖皇好歹是统御万妖的绝顶人物,这些年跟人族周旋从不吃亏。
结果撞上楚凡,拿净石换星核火源,净石尽教楚凡掏空了。
妖族圣庭这是在替楚凡做工呢。
边上,刘臻也从黄麒手中接过了剑。
剑入手的一瞬时,他觉出掌心传来一股温热的脉动,便似握着一颗犹在跳动的心脏。
趁着这二位观摩手中弑神兵的当口,黄麒将楚凡分派弑神兵的全数经过,以神识传音告知了李沧海与刘臻。
谁拿了第一层的弑神兵,谁拿了第二层的,送将出去几件给了哪些人,每一件的去向皆交代得清清楚楚。
刘臻听罢,默然良久。
而后,他长叹一声,道:“我小觑他了。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却不曾料到,他竟将大半弑神兵分给了镇魔司与武圣殿。”
“甚而,还给大周镇魔司和大顺镇魔司各送去了一件。”
“如此格局……”
“我有些明白了,沧海你为何全权交由他料理了。”
他先前还在心底腹诽过楚凡把持着镇魔碑不肯交予武圣殿,觉着这年轻人格局不够。
结果人家分弑神兵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便将最强的那批交到了武圣殿与三大王朝的镇魔司手中。
这差距,教他这张老脸烧得慌。
李沧海笑而不语。
黄麒又道:“他与左诗的另一笔交易,我也觉着极是划算。”
李沧海赞许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噙着笑意:“第九境五重天的玄影雷鹏翅翼八对,第九境四重天的三十来对……那玄影雷鹏快逾闪电,且天生具隐匿神通,在九天之上掠过连神识都捕捉不到它们的踪迹。”
“将这些翅翼炼成飞行神兵,纵是第九境五重天强者,脚程都要暴涨一截!”
“还教妖族欠了我们一笔人情,让人族与妖族的盟约变得愈发稳固。”
“这笔买卖,只赚不赔。”
黄麒方要接口,忽地感应到了什么,扭头朝下方望去。
远处山顶演武场上修习的楚凡,不知何时已收了拳。
他周身缭绕的黑色雷电正在缓缓消散,整个人立在演武场中央,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显是,他感应到了弑神兵的气息。
下一刻,楚凡身形一晃,一道残影尚在原地未散,他本人已到了三人跟前。
“司主,您突破了?”
方掠至近前,楚凡便按不住问道,他目光里带着不加遮掩的惊喜。
司主身上那股气息的变化太过分明了,先前他只能隐约觉出李沧海的强横。
此刻他立在李沧海跟前,觉着跟前站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深渊。
李沧海轻轻拍了拍楚凡左肩,手掌落下去时带着一种长辈才有的温厚力道:“托你的福,顺利突破了。”
“突破之后,又得这一柄弑神兵。”
“我这心境,可是有些不稳了啊。”
四人齐声笑了起来。
黄麒与司主对视一眼。
同时微微颔首。
李沧海突破至第九境五重天,可与其他武者的突破大不一样……
他修习“魔龙天罡经”,且汲了镇魔碑上的纯净神力之后,如今的元炁可是已尽数转化成了神力!
待他炼化一批净魇灵晶与清浊灵源,将那八十一道龙穴尽数灌满,同阶之内,绝无敌手!
何况,他如今手中有了这般一件弑神兵。
因楚凡一人,大炎镇魔司全体的战力,怕是涨了好几个层阶!
此时,黄麒神色一正,说道:“镇魔司在碎星海的探子,得了些音信。那鬼愁的女儿想替她老子报仇,数次蛊惑星辰殿殿主来对付楚凡。”
“可那星辰殿殿主忌惮武圣殿,始终不曾应承。”
“那女子不肯罢休,正尝试联络拜月教。”
“以拜月教的性子,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所举动了。”
“让他们来。”刘臻淡淡说了一句。
这位素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武圣弟子,手中握着弑神兵,竟露出了好战之色!
李沧海冷哼一声道:“除了妖族领地的雷音绝域之外,拜月教还寻到了一处封印之地,可没有镇魔碑与囚天镜,他们压根进不去。”
“拜月教自然不肯放过楚凡……”
“是以天玄宗外,朱雀拉拢了鬼愁与妖族强者,半道截杀我等。”
“想不出这一次,他们竟找上了第九境五重天的星辰殿殿主。”
“当真以为便能吃定我们了?”
他转头望向刘臻,道:“师叔,我们手中的弑神兵尚无兵魂,到时节您下手之际可得收着些,莫把现成的兵魂给打得魂飞魄散了。”
弑神兵须有兵魂方能真正展露全数威能。
兵魂自何处来?
第九境五重天强者的魂魄,那便是最上等的兵魂!
刘臻淡漠道:“这等事,还需你来提醒?”
几人相视而笑。
送走司主三人后,楚凡转身,打算回去演武场继续修习雷神殛天拳。
可他立时又停住了脚,望向西南方向。
西南边的一座山谷中,青蛇小白正修炼“大罗天刀”。
山谷悬崖上方,白蛇小青坐在一方青石上,一边望着她姐姐练刀,一边嗑瓜子。
楚凡一步跨出,缩地成寸神通展布开来,悄没声息现在小青身后。
他不曾惊动谷中的小白,只是弯下腰,凑到小青耳畔,细声道:“瞧什么呢?”
“嘶!”
小青身躯猛地一晃,吓得霎时化作了人首蛇身的模样!
“你有病么!你有病么!吓死老娘了!”
小青拍着胸口,瞪圆了一双竖瞳,脸色都白了。
楚凡挑了挑眉,道:“胆子怎地这般小?竟直直吓出原形了……”
“这是我胆子小不小的事儿么?人吓人吓死人哪!”小青气急败坏地对着他胸口捶了好几下,结果疼得拳头都抖了起来。
楚凡在她身畔的青石上坐了,随手自地上拣了几颗不曾脏的瓜子,一边剥一边问道:“你姐姐怎地跑这来修炼了?”
这处山谷在汤家庄园近旁,景致倒是不差,溪水自谷中蜿蜒而过,两岸生满了野山茶,可地方太偏,平日里极少有人过来。
小青慢慢复了人形,理了理散乱的发丝,气呼呼地在楚凡身旁坐了。
她叹了口气,道:“当初她没有跟你来京都,便是嫌自己修为太弱,怕成了你的拖累,是以留在青州苦修。”
“可惜,再如何用功,天资也便那样,又如何比得过你们这群得了古神传承的人呢?”
“可她依旧想着要追上你们,天天跑这来修炼。”
楚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望着下方不住挥刀的青蛇小白。
小白的身形在谷中辗转腾挪,“大罗天刀”的刀光便似一道道墨色的月牙不住劈出。
夕阳的晖光斜斜打进山谷,将小白挥刀的身影拉成了一道长长的剪影。
不多时。
小白收刀归鞘,立在谷中溪边喘了几口气,抬起袖子拭了拭面上的汗。
而后转身,走进了一座山洞之中。
“我回去了。”
小青立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瓜子壳,道:“替我开个门。”
楚凡抬头望了小青一眼,屈指一弹,替她开了一道去汤家庄园的传送法阵。
小青走到传送法阵边沿,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其实,我姐姐一点都不贪心。”
她的嗓音突然变得极轻,与方才嬉笑怒骂的调子判若两人。
“你只要陪她一小会儿,她都会极开心的。”
说罢,她跨入传送法阵,光纹一闪,消没不见。
楚凡立在青石旁,看着传送法阵最后一缕光华散尽,立了好一忽儿。
随后,他袖袍一拂,衣袍猎猎,自悬崖上飞落至下方那山洞跟前。
山洞里传出流水潺潺的声响,清脆悦耳。
走进去,便见一条小河清可见底。
洞壁上嵌着几枚发光的晶石,光线柔柔的,照着水面漾起粼粼波光。
却不见小白踪迹。
楚凡没有出声唤她,只是沿小河缓步往里走去。
方走出去十来步。
突然。
一条青蛇自河中窜出,水花四溅。
那青蛇的身形快得离谱,呲溜一下便将楚凡团团缠了个结结实实!
青蛇那硕大的脑袋凑到了他跟前,上半身缓缓化作人形。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这位公子,喜欢美女蛇么?”
楚凡瞧了瞧她近在咫尺的面庞,面不改色道:“先穿上衣裳。”
小白笑了,肩头一抖一抖的:“你教一条蛇穿衣裳?”
楚凡也笑了:“我是教美女穿上衣裳。”
小白不说话,越凑越近。
她双手自楚凡肩头滑上去,环住了他的脖颈,温热的吐息拂在他面上,吐气如兰:“公子,你的心跳加快了呢。”
楚凡仰头望着她,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他面不改色道:“这证明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二人之间的距离,化作了零。
小白合上了双眸,睫毛微微发颤。
天做被。
地当床。
洞中那条小河依旧在潺潺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