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情绪,是极其奇怪的东西。
在伊斯塔万三的连番苦战之中,所有的忠诚者都无暇它顾,无论是军团的背叛,原体的背叛,还是手足相残,战友的逝去,都无暇他顾。
唯有胜利,唯有生存,才是唯一的目标,熊熊燃烧的愤怒就像是烈火,让他们的两颗心脏雷霆般跃动,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之后,成功撤离时的惊险刺激,还有获得补给的喜悦,又转移了注意力。
当尘埃落定,真正从伊斯塔万三逃出生天后,反而情绪的反噬才会姗姗来迟。
就像是从喉咙深处泛起的苦涩那般,只是想起那可悲的背叛,就会让这些老兵打一次冷战,情绪低落。
他们,是最优秀的战士,帝皇的死亡天使,阿斯塔特,身穿陶钢动力甲,在辉煌的大远征之中经历过数不尽的究极战争。
无论是席卷大陆的洪水,还是足以让星球崩塌的核爆,无论是连山填海的扭曲异形,还是那些十余米高的奇异土著怪物,都无法让他们屈服,无法让他们畏惧。
也因此,他们将自己百余年的人生,一切,从生命到荣誉,都献给了军团,献给了自己的基因原体。
此刻,被抛弃和背叛的痛苦,才有了实感。
阿斯塔特控制情绪的能力极强,不仅仅是因为神经强化,也不仅仅是因为内分泌的激素调节,更来自于他们坚毅的心智。
但这种低迷,迷茫,还有悲伤,还是不可抑制的流露而出。
满是硝烟和尘埃的动力甲可以清洗,更换,伤口可以治愈,饥渴可以饮用水源,食物。
那内心的悲恸呢?
他们就连军团都无法回归了,并非是他们的过错,并非是他们被放逐,而是原体与军团选择了背叛。
他们又将以什么立场,继续战斗?
自从那枚象征着灭绝的病毒炸弹落下,忠诚派的战士很少有机会睡觉。
但在难得的整备休整时刻,他们总是会梦到,梦到伊斯塔万三号摇摇欲坠的壁画天花板,这些阿斯塔特们有了比往日更多,更生动的梦,却不知道为什么。
在偶尔的友情时刻,第三军团的许多阿斯塔特,也承认自己也体验过类似的清醒梦境。
第十四军团,死亡守卫的格罗姆偶然听见此事,阴郁地念叨着已逝宗教的巫术,诅咒和幽灵,并禁止再讨论此事。
在这之前,这些阿斯塔特们从未遇到任何无法用帝国科学来编纂、命名或者合理解释的现象。
过度劳累的僵化神经结与太过惨烈的战斗生成无法预见的交互,这是最可能的原因。
可惜,他们连队最后一个药剂师兄弟,在残酷的守卫战里,被一名大笑的叛军终结者用旋转炮打碎,已经没人会反复为他们下出诊断了。
其中情况最为严重的,可能是那些重伤的伤员。
德罗尔就是其中之一。
他梦到,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大厅内,摇摇晃晃的霓虹灯管在古老、带有坑洞的石墙上投下不熟悉的纹章图案。
大厅的尽头有一个野蛮的王座,由废铁条弯曲组成,上面铺着破烂的兽皮,有变种人的,也有动物的。
陈旧的动力盔甲空空如也,站在缺陷的静滞力场产生的闪烁池子里。石像鬼的摄像眼睛跟踪着德罗尔穿过大厅,它们栖息在摇摇欲坠的屋檐上,皱起的嘴唇中塞满了一簇簇旧铜线。
当然,他梦到了暴力。
意识告知潜意识,又被潜意识所影响,就像内出血在皮肤上表现为瘀伤一样。
他在褪色的马赛克地板上滚来滚去,与另一个男孩拳打脚踢,虽然自己在做梦,毫无根据,但他就是知道那个男孩长得很像自己。
他还是一头乱蓬蓬的黑发,严肃的皱眉和若有所思的眼睛。
鲜血从破裂的嘴唇上滴落下来。他的下巴在地板上被拉伤的地方还生着疤。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肿了起来,长长的头发也乱成一团。
两个孩子之间最重要的区别就是,另一个孩子略微小一点。
“又做噩梦了吗...”
陀伽顿照顾着自己曾经的战友,影月苍狼的一位连长,默默的叹息。
“是啊,我梦到了很多....”
“一闭眼,我就能会想起在圣歌城跟吞世者打游击的那会。”
“我记得,安格隆那混账十五秒就砸碎了地堡的大门,将那位冷面英雄奥勒杀死,然后冲进地堡里。”
“他准备杀光我们,也几乎做到了。”
德罗尔,这位连长,从膝盖以下的身躯全都不翼而飞,这是重伤安格隆一斧之威。
“我们从跳帮的舰船里搞到些机械义体,你看来能第一个尝鲜了。”
陀伽顿一如既往的开着辛辣的玩笑,这却是最能让德罗尔放松紧绷神经的笑话了。
当陀伽顿从医疗室走出,总是带着风趣笑容的面庞垮了下来,变的有些伤感,也有些疲倦。
“怎么样,陀伽顿?”
楚行连续三日,不眠不休的维持着轻薄假象的全功率,就算是原体的身躯也难以为继。
在今日,他们选择隐藏在远离伊斯塔万星系的混乱小行星带里,用巨大碎石群的阴影隐藏自己,楚行也从几乎不能移动的苦修里解脱出来。
“原体阁下。”
陀伽顿想要做出符合他人设的笑容,嘴角却只是抽动了两下,很快就沮丧的放弃了。
“说实话,糟糕透了。”
“重伤伤员的情况?”
“不止。”
“还有我们的士气,对吧。”
楚行这些天,将所有的变化和情绪转折都看在眼里。
“实话实说,是的,就连我都会在闲暇时感到迷茫,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能怎么办,帝国和战帅的战争会怎么样?我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