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说过的吗?我们此前所在的地方,不过是索菲那无可更改的、刻印在时间里的古老追忆而已。”
“过去无可更改,未来亦无变化……”
“索菲的命运便是如此——她注定会成为毁灭塔尔塔亚的暴君,最终化作被英雄讨伐的恶龙。”
“历史会永远流传她的恶名,无人会知晓她此前到底是什么模样。”
“在【初始之火】的桎梏下,彻底被燃尽的余烬不可能再有任何改变。”
“甚至……此地的悲哀与绝望,将会因为火焰的力量,永远往复地不间断上演。”
“不论是索菲杀死了革命军,亦或是革命军杀死了索菲,只要他们没办法吞没对方的余火,那余烬就将在火中永生,再度归来——”
“此地也会因为受到【时间】火种的影响,时空错乱成麻,索菲的故事会在混乱的时间中重演一次又一次……”
“你并没有改变这些的能力……甚至,哪怕你成功做出了一定的改变,在这繁杂混乱的时间中,索菲也终究会走向新一次绝望,化作焚毁塔尔塔亚的暴君。”
她说着,语气再度变回了原本淡淡的模样:
“余烬……比起这些,我想你更该关心自己。”
“讨伐诸逆王、篡夺天之火——”
“在这个早已死去的世界,你能做的事情唯有一件。”
“走过,见过,铭记过——”
“走过这漫漫的逐火长路,记下这些曾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故事……最后,取来他们的火焰,作为你成王的薪柴。”
艾琳娜说着,认真地看着罗恩,目光灼灼地与他对视:
“毕竟……所谓薪王,便是众薪之王——”
“既为众薪之王,那便终要背负他人的薪火,不是么?”
……
听到艾琳娜的话,罗恩少有的沉默了,心绪有些复杂。
他其实一直对“余烬神代”没有多么清晰的认知……
在他眼中,“余烬神代”就只是一个特殊的、数值极高的旧时代——
在这里,只是有着些强悍无比的、能把【虚境超主】都抽成陀螺的薪王们,也有着无数承载着【初始之火】所流出的余火,而极为强大的神代之人……
但实际上,对于罗恩的认知来说,这里除了见到的人实力强一些之外,一直没感觉与“魔药时代”有什么实际上的区别——
但现在看来……区别可是在太大了些。
再怎么说……“魔药时代”也是个有着足够秩序的时代。
凡人在正神教会的庇护下也能过上些还算可以的日子,绝无可能面临“余烬神代”所见到的这种劫难——
‘时间混乱、火焰焚尽、诅咒遍地……原来,【余烬神代】竟是这种样子。’
第一次的,罗恩对“余烬神代”的绝望有了切身的理解。
一个被火焰焚毁,且被框定了一切的时代……
怪不得,艾琳娜说这个世界早在神国陨坠、初火燃起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了。
毕竟,哪怕试图在这改变什么……只要薪王们的影响仍旧存在,【初始之火】的力量仍旧充斥这个世界,那最终终究会走向注定的终局,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
就如同现在的索菲……哪怕罗恩真的靠着【时间】余火的力量回到过去改变了什么,索菲也注定会在错乱的时间中循环往复一次又一次,最终再度化作此刻的恶龙。
甚至……罗恩都没办法再回去了。
刚刚在和艾琳娜对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尝试引动【时间】余火的力量——
但此前所见的一切确实只是过去的追忆……错乱的时间化作潮水,已经将其彻底淹没。
只有手中的这些许余火,罗恩全然没有能力追溯到那时空凝结点,做出任何的改变……
想要构史,也只能在此刻行动,尝试在现在这种已经走向故事终局的时刻落笔了。
他静静地看着翻飞的索菲,沉默片刻之后,不免叹了口气。
也许……就像是艾琳娜说的一样,因为【初始之火】与“余烬神代”的本质,现如今的罗恩改变不了索菲的悲剧。
但……他也绝非没有能做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虽然无法篡改索菲生前之事,但好歹能改写她身后之名……
至少……罗恩还有篡夺余火、诛杀不死的力量……
足以终结,这悲哀又可恨的绝望轮回!
……
“轰!!”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
恶龙那肌肉虬结的翅翼随意扇过,将身体早已破破烂烂、难以支撑的革命军首领一把甩飞,砸落在一旁的废墟里。
它缓缓地落在地上,优雅地迈开脚步,随意摆动龙尾扫飞那拦路的房屋废墟,轻易走到了还强撑着身体、试图从废墟中站起的革命军首领。
“你……咳咳,你这暴君……”
苍老的革命军首领强撑着身体,瞪大了此刻因为染血已经化作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恶龙索菲。
他用那单手颤颤巍巍地举起长弓,试图抬脚拉箭……
但索菲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便一口将他咬作两节。
看到这副画面,那些身着黑衣的革命军们顿时目呲欲裂,绝望地大喊道:
“首领、首领输了!”
“暴君……暴君没死啊!!”
一时之间,绝望的氛围顿时弥漫在革命军的团队中,有人抽泣落泪,已经跪在地上,死死地把脑袋埋在地上,开始祈求:
“火焰啊……还请庇佑我们……”
他们喃喃自语道:
“不管是谁都好,救救我们吧……”
“杀死暴君……杀死暴君啊!!”
“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想着杀死余吗?”
恶龙索菲轻蔑地瞥了那像是蚂蚁一般的革命军们,眼神贪婪地看着从面前那革命军首领尸体手中长弓上浮现出的、飘忽的苍白余火,一口便将其吞入腹中。
她眼神迷醉地舔了舔嘴唇,扭头看向了那些已经陷入绝望中的革命军,语气之中染上了某种染着极端恶意的贪婪,道:
“那……也就怪不得余明正典刑,惩戒汝等无知叛贼了!”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猛然朝着那些对她来说毫无半点战斗力的革命军们张开了口,好似要将他们尽数一口吞入腹中。
但……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闯入了这片战场。
沉重的、铁靴踩在砖石上的沉闷声响随之响起,众人茫然转头,却看到了一名身着暗金色重铠,披着流火大氅的男人正缓步朝这儿走来。
他戴着一顶半透明的、冒着火焰的冠冕,其上正燃烧着淡金色的火焰,有着某种极为沉重的压力以他为原点向着周遭传出,让人难以克制心底对他生出的无边敬畏。
恶龙索菲冷冷地看着这突入战局的重装骑士,但注视着这莫名有些熟悉的身影,她眯了眯眼,忽地有着某种极为奇怪的感觉从心底传来。
她微微一怔,眼神柔化了许多许多,忍不住问道:
“汝是谁?”
“这不重要。”
骑士缓步走到了比他高上太多太多的巨龙面前,平静地抬头和恶龙混浊的双眸对视,叹了口气道:
“重要的是……你好像已经忘了你到底想做什么了,索菲。”
听到这话,索菲那刚刚柔和下来的竖瞳便又冷了下去,烦躁地扫了一下自己的尾巴:
“汝敢质疑我?余可从未忘过什么!”
“不……你忘了。”
骑士平静道:
“你忘了你想要塔尔塔亚能迎来一个又一个的春天,你想让大家都不会再受诅咒的困扰,你想摘来世界上最漂亮的蔷薇花——”
“你忘了这座花团锦簇的城市,这些在诅咒中仍旧满怀希望的臣民,还有那美好又绚烂的、骑士小说里的幻想故事……”
“很可惜,我对你的了解只有这些……但即便只是这些,你也已经全都忘了,索菲。”
听着骑士的话,索菲的眼神之中不免染上了一丝迷蒙,某种痛苦的纠结在其中一闪而过。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低声道:
“我……忘了……?”
但,下一刻,一簇剧烈的火焰便在她的双眼中燃起——
半透明的火焰化作诅咒深刻地刻印在索菲的灵魂之上……那是【命运之王】为世界万灵赐下的礼物,是祂的仁慈,也是祂的考验。
索菲没有通过考验……
或者说,在这数千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被这份诅咒折磨,被这份诅咒带来的欲望操纵——
所以,那可怜的、属于蔷薇骑士的纯真梦想与属于索菲·卡尔霍恩的善念瞬间便被燃尽了。
暴虐的、贪婪的欲望从她的心底涌来,如若海啸般将那份纯真化作的余烬吞没。
心绪躁动间,【永生之王】的影响在她身上躁动,令她的身躯再度异变、膨胀,刺出狰狞的骨刺……
“余什么都没忘过。”
她冷酷地开口,眼神之中满是暴虐与贪婪,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骑士:
“本王所求的,唯有无尽的火种!”
恶龙看着面前的骑士,鳞甲在此刻微微开合,吞吐起了炽热的、苍白的烈火。
那无边的贪念与恶意玩弄着她的灵魂,令她不由自主地开口高呼——
“虽然不知道汝到底从何而来……”
“但不知名的旅人啊……既然来到了本王近前,那便将汝的火种与生命一同献上吧!”
汹涌的、苍白的烈火扑面而来。
罗恩看着面前已经彻底被那无穷的恶意与贪婪篡夺心智,满怀贪欲地看向自己的索菲,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你已经不是那位蔷薇骑士了。”
“在我眼前的,唯有被火焰篡夺了心智的野兽……”
“真可怜。”
他叹了口气,看着那已经扇着翅膀飞起,将利爪对准自己胸膛的恶龙,轻声道:
“但……我记忆里的索菲与你不同。”
“我不清楚你到底为何会变成何种模样,但我认识的索菲,恐怕绝不愿自己最后是以这种模样肆虐家乡。”
“所以,就让我来终结你的罪孽吧。”
他说着,平静地拔出了腰间的剑。
银剑出鞘。
灿金色的星辉流淌如星河般缠绕在长剑之上,敲击出清脆的、悲哀的乐声。
罗恩看着面前的巨龙,缓缓将长剑举在身侧,剑尖直指恶龙的头颅——
“塔尔塔亚已经毁灭,这座繁花般的城市,留下的不论是蔷薇花、故事书或是别的什么都没有问题……”
“但不论如何,它最后为世间留下的故事,绝不该是一位化作恶龙的暴虐之王。”
“我不喜欢这样的故事——我想,一个少女变作的恶龙死于骑士剑下的故事,远没有恶龙变回少女,诅咒彻底扫清来的令人开心。”
“刚好,现在这里的无趣故事,正好能作为涂抹的基底,来为我的晋升仪式打个底……”
“所以……我来改写这一切了。”
他说着,双眸同样亮起了灿金色的光芒,映照在银剑那透亮的剑脊上,满是一往无前的坚定。
“这个故事的结局……”
“现在,由我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