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上百名志愿者在协会守卫的领导下在下水道中前进,逐渐走向下水道的更深处。
拉结尔走在队伍尾端,有意识地观察四周,微微抽动了一下鼻子,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下水管道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
但隐隐约约的,他却又闻到了些别的什么……
似乎有种藏在这臭气之中的、刺鼻的血腥味萦绕在鼻腔。
拉结尔对此总感觉有些不安——他能够理解下城区的下水道内会是如此恶臭,毕竟巨龙王庭又不会派人修缮下城区的城建,那个腐蚀管道的凝胶魔物也在下水管道里的腐败物中生出,没人知晓其中到底留有多少肮脏。
但……那些血腥味到底是什么东西?
多尔索姆的确是一个血腥的城市,像是他这样的人类贱民们没有人权,被流淌“贵血”的龙人异种当做奴隶与牲畜饲养,时不时就会丢了性命——
但牲畜的死,也是死得其所的。
或是作为餐食、或是用于实验、甚至哪怕只是像马戏团那样,拿来作为表演的道具……
他们的尸体会在各种事件里被消化,绝无可能会被随意丢进下水管道里。
但现在……这已经隐隐约约反过来覆盖腐臭的血腥,绝非是一两具尸体能够带来的味道!
“小子……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一旁的中年志愿者凑到拉结尔耳边,小声问道:
“我们走得好像太深了……下城区的地下管道真的有这么深吗?”
“而且,协会明明说那只凝胶魔物肆虐下水管道,影响范围极大……”
“但走到现在,我们真的有碰到什么腐蚀的痕迹么?”
听到这话,拉结尔心底的不安感愈发明显了。
他沉默片刻,眼神不经意间在一旁那些带领他们前来的协会守卫身上扫过。
前后左右,四方边角。
他们这群志愿者似乎一直在被这些协会守卫关注着,看他们那隐约有些厌恶与轻蔑的表情,明显不像是看为了协会任务献上一臂之力的志愿者,反倒像是在押运一批奴隶。
这不对劲。
拉结尔看着有守卫的目光不断地朝着自己瞥来,立刻闭上了嘴,没和旁边的中年志愿者交谈。
那志愿者还不死心,看拉结尔不说话,又低声去提醒其他人,似乎已经有了退缩之意。
但,就在此时。
“哦,看来各位就是这次任务来扫清残局的志愿者了。”
一声略带一丝冷淡,但却又别扭地显出些许温和的男声忽地在不远处响起。
拉结尔抬头看去,便看到一名披着斗篷,腰间挎着长剑,看起来就像是一名极为标准的冒险者一般的男人正踱步走来。
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刻,拉结尔心底的压力明显一松。
【猎龙人】拉格纳。
曾经为拉结尔提供了不少帮助,让他有机会从龙人们的压迫下逃脱,夺得自由的恩人……
他是【猎龙协会】的会长,整个多尔索姆下城区那属于人类复兴与反抗巨龙的义举,尽数都是他领导完成。
据说……这位会长是曾经受到过薪王赐福的余烬,甚至猎杀过一条真正的余烬巨龙!
有这位在,就算这地下管道里真有什么未曾知晓的麻烦,想来在他的剑下也能够轻易解决——
但,真的是这样吗?
看着这名正温和笑着走来的猎龙人,拉结尔心底隐约中响起了些许模糊的、极为难以分辨的呢喃。
这声音让他感到一阵恍惚,但很快,他便立刻惊醒过来,下意识看向走来的拉格纳,心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厌恶。
他下意识地低了低头,退到了队伍最末尾的位置。
而拉格纳自然是没在意拉结尔的小小动作,而是看向众人,温和笑道:
“感谢各位对我们【猎龙协会】工作的支持……”
“那只凝胶魔物已经完成狩猎,尸体就在地下水道更深处一些的位置。”
“现在,下面的战场还剩下不少失活的凝胶残块,以及被腐蚀的下水管道,只等诸位施以援手,将其清扫修缮了……”
拉格纳的名望显然极高,听到他说的话,众人顿时应了下来,原本那点儿不安感也顿时散的一干二净。
他们跟上了拉格纳的脚步,继续向前——
但随着越走越深,越走越深……终于,所有人心底的那股不安又一次升了起来。
他们走得已经有点过于深了,空气里的腐臭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更为明显的血腥。
环视周遭,便能看到阴暗的石壁两侧渗出某种黑得发亮的水迹。
那显然不是什么污水,也不是什么凝胶魔物的残块……
它们正透着一种极为明显的恶念,那深邃的漆黑中似乎掺杂着难以理喻的诅咒与呢喃,正从石壁之中渗出,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某种灵魂深处的冰冷随着那呢喃传导而出,拉结尔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将双手抱在胸前。
看到这些诡谲的画面,即便是拉格纳的名望再高,这些绝大多数都只是些普通人的志愿者在此刻终究是忍不住了。
“会长……”
之前那名早就打了退堂鼓,和拉结尔搭话的中年志愿者站了出来,强压着心中的不安,朝着还在前进的拉格纳问道: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这里好像不太对劲……多尔索姆的地下水道里不应该有这种地方……”
他吞了口唾沫,眼神极为忌惮地瞥了一眼石壁上渗出的漆黑液滴:
“这里……这里好像不是我们能来的地方……”
“拉格纳会长,我只是个来打扫下水道的志愿者,但现在这些东西明显已经超出了我能打扫的范畴——”
“所以……我能回去吗?”
他说着,语气里染上一丝恳求:
“您知道的……我当时之所以想从畜牧场逃出来,就是因为我和妻子有了孩子……”
“她一个人照顾不了孩子,我知道也许我们这次的任务很重要,但现在看来这有点太过危险了……”
他嗫嚅片刻,还是开口道:
“我、我有点害怕……”
听到这话,周遭的其他志愿者们也骚乱起来。
有人同样在此刻开口恳求,想要放弃这个任务,站到了那名中年志愿者的旁边。
“啊,没事,这不怪你们。”
拉格纳倒是脸色平和,微笑道:
“害怕是正常的……毕竟作为人类,走到这么深的地方,看到这些泄露,当然会害怕。”
他挥挥手,随意道:
“没事,你们走吧。”
“【猎龙协会】没有控制志愿者们行动的理由,诸位还请自便。”
“谢谢、谢谢会长阁下!”
那中年志愿者心底的重压顿时散去,惊喜地点点头,和那些已经忍受不住,准备逃离这片诡谲之地的志愿者们一起转身,大跨步地逃开——
但一根箭矢忽地射出,死死插进领头的中年志愿者后心。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刚的放松和喜悦,但此刻却已经像是被人猎杀的猎物一般,冰冷的钉在了粘腻的下水道石壁上。
“啊……我说让你们走,你们还真走啊?”
拉格纳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手里的长弓,看向剩下那些因为恐惧而停住脚步,正骚乱起来的志愿者们,淡淡道:
“现在,还有想走的人吗?”
众人顿时静默,颤抖着无人敢言。
而此时此刻,看着那已经被一箭射穿后心,钉死在墙壁上的中年志愿者,拉结尔不免感觉一阵恍惚,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明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猎龙协会】德高望重的会长,是在多尔索姆这种地方的、属于他们人类自己的领导者……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滥杀无辜,如此没有负担地将一名可怜人射杀在这里?
到底……凭什么?
隐隐约约的,拉结尔看向拉格纳的眼神里,逐渐染上了些许难言的愤怒。
不过,拉格纳自然是不会在意像是拉结尔这种小角色眼底的细微怒意的。
他只是随意指了指一名协会守卫,淡淡道:
“你,去把这贱民的妻子和孩子带过来……过来之后给她们多看几眼尸体,可以的话把尸体烹饪后喂给他们,按照实验分析,这样比较容易诱发恐惧心。”
“烹调的时候按你喜欢的烹调方式……当然,殿下催的很急,如果嫌麻烦的话,直接喂他们刺身也可以。”
“是,会长阁下。”
那守卫立刻点头应下,身后生出一双狰狞的翅翼,而后便转身飞走,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而此时此刻,看着显然已经明悟,脸上满是恐惧的志愿者们,拉格纳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很可惜,你们有些太自作聪明了,非要在这时候浪费时间,让我不得不提前告诉你们真相……”
“但还好,这并不影响献祭流程,所以我希望你们冷静下来,不要再像是刚刚那个蠢货一样影响我们的工作。”
他说着,双瞳逐渐拉伸,逐渐变成一对幽蓝色的冰冷竖瞳。
那张原本还算和善的面容此刻像是被无形的手撕开了一层皮,深色的鳞片从他下颌一侧缓缓蔓延而出,覆盖到颈侧,再向上爬到太阳穴边缘。
拉格纳,【猎龙协会】的会长,据说狩猎龙种、拯救人类的领导者……
是一只龙人。
他现在,彻底撕下了自己的伪装。
“该怎么说呢……嗯,那个志愿者任务是假的,你们真正的任务是前往地下水道深处,作为深渊的祭品,用以提供人性的恐惧与绝望。”
“当然这种学术性的东西你们听不懂,我也懒得和你们多讲……现在,你们只有一个选择。”
拉格纳慢条斯理地说着,平静看着面前的志愿者们,道:
“跟着我走,完成献祭。”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骚乱起来。
死亡近在眼前,即便再怎么恐惧,众人心底也顿时生出些许反抗之心——
但拉格纳看着蠢蠢欲动的众人,却是毫不在意道: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反抗……”
“但反抗者会和刚刚那个贱民一样被我钉死在这里,然后我会把你们的亲人带来作为新的祭品——虽然这样会有些浪费,但卡尔索姆最不缺的就是你们这种贱民。”
它说着,那狰狞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微妙的笑容:
“或许,你们可以试着杀死我?”
但下一刻,点点火星便忽地在他的身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