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来来往往谈笑风生，热热闹闹的人群，春日部耀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从来没有一刻，她如此接近自己的父母——曾经的父母，就是在和这样的敌人战斗吗？
肆无忌惮的操纵一整个外门的所有人？
事实上，这种事在箱庭并不少见，春日部耀也在和黑兔的玩闹中，听说过天军有时执行任务，会为了降低风险，直接将魔王连同外门都一同消灭。
夷平一整个外门，对比操纵一整个外门的所有人，也说不上是谁更极端。
但是毁灭一整个外门的行为，春日部耀没直接见过。
操纵一整个外门……甚至这外门中的状态，简直是会让她想起自己故乡的程度。
如果发生一点点意外……我是不是也会如同这些人一样，如同行尸走肉的活着呢？
春日部耀深吸一口气道：“boss，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造反。”顾青平静说道。
“造……造反？”黑兔惊讶出声。
顾青微微点头：“耀，你所生活的世界里，有试图教过你如何造反吗？”
春日部耀低下头，微微蹙眉，沉思了片刻后，缓缓摇头道：“没有，那是做不到的。”
“当然。”顾青微微耸肩，说道：“在箱庭无法收束的公元两千年左右，造反就几乎是过去式了，随着科技的发展，各种技术壁垒扩大化，造反就几乎不可能发生了。”
“拿着木棍和石块的庶民，面对着甲胄持兵的正规军，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屠杀，但确实不至于被说成无法反抗。”
“但公元两千年这条线，科技急速发展后呢？”
“一千个泥腿子，用石头和木棒能敲死一个全副武装的十人队。”
“一千个泥腿子，能敲死一个开着武装越野车的作战小队吗？”
“公元两千年就已经如此了？”顾青微微耸肩，说道，“那更以后的时代呢？”
“往后到春日部耀你所在的那个时代，生产力水平极度繁荣，人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时代……如果我想做的事，是打破那个时代的平衡呢？”
顾青微微摇头，笑着说道：“做不到吧？”
“……耀，我问你，你所生活的世界，是所有人都一心向善，不会诞生害人念头的世界吗？完全没有也不需要任何执法人员？”
“还是说，确实存在执法人员？”
“看似人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实则只要跨越规定的范围一步，你就会被惩戒，而且毫无反抗之力？”
春日部耀嘴角一抽，心头微沉，叹了口气说道：“是后者。”
所有人仅凭道德和自觉，就能维持社会的稳定，遵循公序良俗什么的……就算是她生活的世界，也没办法高尚到这种程度。
“那这就避不开一个问题了。”顾青扫视着春日部耀，问道，“你所在的世界，人们能过上的生活比公元两千年更好，但那到底是因为生产力进步的红利，还是因为社会制度也一同进步了？”
“我不妨说的明白些。”
“在古代，一场天灾就会造就饿殍无数，皇帝日子过得相对较好，但日常生活很多地方都比不过耀你所在世界的普通人。”
“假设古代百姓享受的份额是一，皇帝则是一万。”
“耀你所在的世界，普通人能享受的份额就是十万，比古代的皇帝过得都好得多……那构建起你所在世界规则的人，所能享受的份额是多少？”
顾青悠悠说道：“一千万？还是一千万亿？”
“耀你所在的世界，真的进步了吗？”
顾青抛下问题后，抿了口茶水。
这是超凡世界所特有的问题。
无魔世界里，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是缩小的。
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只有百年寿命，都是肉体凡胎。
越是步入现代，科技水平越是发展，造反的可能性越低，可匹夫一怒血践五步的可能性，依旧是存在的。
如果是无魔世界，科技发展到春日部耀所在的那个时代，大约真的很接近理想的乌托邦了。
——但箱庭是有魔世界。
春日部耀所在的世界，再怎么看着像乌托邦，本质也只是假象。
顾青微微摇头：“耀你所在的世界，人类活的很幸福，但主导并收束了那一切的神灵更幸福，人类收获了种种超规模的享受，神灵获得了足量的功绩，能让灵格更进一步。”
耀抿了抿嘴，还没说话，黑兔就开口问道：“但那不是挺好的吗？”
“我不否认！”顾青轻轻点头，说道，“虽然我说了，随着科技水平日益进步，造反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但其实，从人类诞生开始，底层百姓造反的成功率就低的令人发指。”
“九州已经算是造反规模较大的，农民起义导致了数次改朝换代，但陈胜吴广也好，黄巾军也好，都没办法建立起一个新的王朝。”
“欧洲那边，连大规模的农民起义都少见，争来争去，在台面上的都是那彼此有着血缘关系的一系人。”
“如果牺牲这微不足道的一丝可能性，换取和平幸福的一生，绝大多数人类会选择接受吧——耀所在的世界，难道不是这样吗？”
顾青反问道：“所有人都能在规定的范畴内，幸福且自由的活着，代价就是一旦超过规定的范畴就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是用极高的道德水平，所有人都约束自己不跨越底线，认识到了尊重他人的重要，那这就是乌托邦。”
“但如果是用更加无可阻挡的暴力，使得这一切强行发生……”顾青微微摇头，说道，“我认为，那是反乌托邦。”
“我认为，这就是反乌托邦的终末论，不是反乌托邦会毁灭世界，而是反乌托邦想要毁灭世界时，人类毫无反抗之力。”
无限增长的生产力，确实让所有人都过得更加幸福了，但底层和上层的差距反而增加了。
底层百姓能够享受比古代皇帝更幸福的衣食住行，哪怕是发泄自己的阴暗面都可以去虚拟空间。
但顶层却已经脱离了人类，来到了神的领域。
古代皇帝不得民心会失去天下，可在极度发展的生产力之下，顶层——魔王有了以一己之力摧毁整个世界的力量。
最底层的生活幸福了，但和最顶层的差距加大了。
——我们超凡世界是这样的。
在超凡世界谈生产力极大发展，根本就是空话套话。
怎么？所有人都能够长生不死了？生产力发展到能批发顶级灵格了？
如果只是无魔世界，耀那个世界的生产力水平，称得上是生产力极度发展。
但那是箱庭观测下的附属世界。
顾青只能说，还得练。
什么时候能给世界内所有人批发二位数灵格，再说自己的生产力足够发展吧！
在存在超凡的世界，连最简单的普及超凡都没做到，说那是生产力极度发展的结果，根本就是在糊弄鬼。
反乌托邦的难缠之处，在于定义了何为‘生产力极度发展’。
当人类认为，能在反乌托邦的世界享受无尽的生产力就已经足够了，彻底放弃超凡的可能性时，人类史就迎来了极限，反乌托邦旗下的西区人就变成了无灵格之人。
——至于失去自我沦为行尸走肉，那反而不值一提。
魔王将人类行动的‘允许范围’调低，那旗下的子民就是西区的行尸走肉。
魔王将人类行动的‘允许范围’调高，那旗下的子民就会成为春日部耀所在世界的模样，在魔王的许可内幸福快乐的活着。
有永动机作为基础，人类活动所消耗的能源完全不是负担，只是魔王一个念头的事。
顾青微微摇头，说道：“宙斯……如果箱庭有一百个宙斯，那打从一开始，反乌托邦魔王就不会诞生。”
宙斯将他的灵格分给了人类史，一切自认为宙斯之子的人，都能分享到一部分宙斯的灵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