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点有月票番外,别忘了是进番外以后点投票解锁阅读哦,仍然是万字大章)
来送请柬的华人小伙站在舱房门口,见莱昂纳尔拿着迟迟不吭声,就有些急了。
“索雷尔先生,”他往前凑了半步,“我家老爷是这里最大的农场主,茂宜岛上大半的农场都属于他,牛羊多到数不清。
他是听说您要路过火奴鲁鲁,专门从茂宜岛赶过来的。请您去,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仰慕您,想见您一面。”
莱昂纳尔把请柬合上,抬头看了这个小伙子一眼。他当然知道孙眉是谁。
“那就去吧。”莱昂纳尔把请柬揣进口袋,“稍等,我叫上我的助手。”
小伙子一听他答应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好的好的!马车就在码头外面等着,您慢慢来,不急的!”
莱昂纳尔很快敲开了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的房门:“别睡了,有人请客。”
约瑟夫·康拉德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索雷尔先生,是谁请客?”
“夏威夷最大的农场主。”
约瑟夫·康拉德立刻来了精神,翻身下床就开始穿鞋。
尤金·阿杰特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那台照相机从箱子里翻了出来,用布包好,背在身上。
三个人跟着那小伙子下了船,码头外面就停着一辆四轮马车,颇为豪华。几人上车后,很快就离开了码头区。
火奴鲁鲁的街道不宽,两边种着成排的棕榈树,树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晃来晃去。
路边有些房子是木头的,有些房子是石头的,都简陋得很。门口坐着乘凉的人,看见马车过去就抬抬手打招呼。
小伙子坐在莱昂纳尔对面,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
马车走了一阵,他大概觉得不说话太闷,就主动开口了:“索雷尔先生,我家老爷有个外号,叫‘茂宜王’。”
莱昂纳尔不动声色,但约瑟夫·康拉德十分好奇:“茂宜王?”
“对。”小伙子语气很自豪,“茂宜岛上那些农场、牧场,一半以上都是我们老爷的,甘蔗园一眼望不到边。
岛上的人都说,孙家就算不干活,光靠地租也能吃三辈子。”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接话。
马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道,两边开始出现一些气派的建筑。
有石头砌的教堂,有带廊柱的商铺,还有几栋西式洋楼,院子里种着开满红花的凤凰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马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两边的石柱上各蹲着一只石狮子,雕工一看就是中国的手艺。
门里面是一条碎石车道,两边种着成排的鸡蛋花树,白色的花掉了一地,空气里全是甜香味。
马车沿着车道往里走,拐过一个弯,眼前就出现了一栋三层高的楼房。
这栋楼的样子有点奇怪——
外墙是西式的,用灰色的石块砌成,每扇窗户上面都有拱券装饰,还雕了些花草纹样;
但屋顶却是中式的,灰色的瓦片铺得整整齐齐,屋檐四角微微翘起;
一楼的门廊也是中式的,两根红漆柱子撑着一个木雕的顶棚,上面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楼房前面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芭蕉和一片不知名的灌木。
花园中间有个小小的水池,池子里养着几尾锦鲤,看见人来就凑到水面上张嘴巴。
莱昂纳尔站在车道上,看了这栋楼一眼,忽然想起前世在翠亨村见过的那座故居。
那栋楼也是这样的,中式的屋顶,西式的墙体,前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树。
眼前这栋比那座大了不少,也气派了不少,但那股子“中西合璧”的味道,一模一样。
楼房的大门前站着十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不过三十岁的中国男人,脸型方正,皮肤黝黑,留着两撇翘胡子和板正的分头,穿着正式的西装。
他身后站着几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中式的绸衫,有的光着头,有的留着辫子……
再后面是几个女人,穿的都是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牵着几个小孩。
莱昂纳尔刚下马车,他就大步迎了上来,主动伸出手:“索雷尔先生!您能来是我的荣幸!”
他说的是英语,带着一股浓重的广东口音,但态度极其热诚。
莱昂纳尔连忙伸手与他一握,用中文说道:“孙先生太客气了。”
孙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法国人会这么流利、纯正的中文。
莱昂纳尔自信地继续用中文表示:“孙先生,我们之间可以用中文交流,不必说英文。”
孙眉又是一愣,脸上表情复杂。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现在轮到莱昂纳尔愣住了。
孙眉说的是似乎是官话,但口音重到莱昂纳尔一个词都没听清,只听见一串含含糊糊的音节,像嗓子里煮了一锅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莱昂纳尔没听懂。孙眉也知道他没听懂,一张大黑脸微微红了一下,有点不好。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还是说英文吧。”孙眉说。
“我们讲英文吧。”莱昂纳尔说。
说完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回都笑了。
孙眉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请进!”
他领着莱昂纳尔进了大门。
一进门就是一个大客厅,布局是中式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放一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但照明用的是昏暗的煤油壁灯,不过好在窗户是西式的大玻璃窗,采光很好。
“这栋楼前年盖的。”孙眉一边走一边介绍,“请的是广州的师傅,画图的是个美国人,两个人吵了三个月才盖起来。”
莱昂纳尔打量着四周:“……盖得很好。”
孙眉领着他穿过客厅,进了一旁的偏厅。偏厅小一些,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孙眉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到对面,拿起桌上的茶壶就开始泡茶。
“我在茂宜岛上主要种甘蔗,也养些牛羊。”孙眉一边倒茶一边说,“生意不大,但在夏威夷这地方,也算有些名声。”
他把一杯茶推到莱昂纳尔面前:“喝茶。这是今年春天的新茶,从福建运来的。”
莱昂纳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很快。
他放下杯子:“孙先生特意从茂宜岛赶来见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孙眉摆摆手:“先喝茶,先喝茶。不急。”
他又给莱昂纳尔续了一杯,然后开始说自己家里的情况——
他父亲在澳门做过商人,后来生意失败,就跑到夏威夷来投奔亲戚。
他十几岁就开始在农场里当帮工,后来自己租了一块地种甘蔗,慢慢攒了些钱,就买地、扩产,一年比一年大。
“现在我茂宜岛上差不多有五千英亩甘蔗园,牛羊加起来也有一万多头。”
孙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也许你已经知道了,岛上的人都叫我‘茂宜王’。那是瞎叫的,我就是个种地的。”
莱昂纳尔听着,心里想的是别的事,并且一直在留意门口和偏厅里进进出出的人。
孙眉身后站着的那个管家,偏厅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小孩子,还有从客厅那边传来的女人说话的声音……
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孙眉还在说他那些甘蔗园和牛羊的事,说夏威夷土壤多好,气候多好,种出来的甘蔗糖分高,运到美国能卖好价钱。
莱昂纳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嗯一声,但他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这些话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