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站在沙可身后半步,冷静地观察着。
罗夏尔的躁狂症状很典型:言语急促、逻辑混乱、联想散漫,同时又重复着固定的词汇——“放血”“盐水”“巴斯德”“索雷尔”……
他的妄想内容和他过去四十年的专业生涯有直接关系。但他失去了名誉、头衔、地位,于是他的精神也一并失去了支点。
等罗夏尔的嘶喊告一段落,沙可才开口:“朱尔,今天感觉怎么样?”
罗夏尔瞪着他,嘴唇哆嗦着,像条被捞出水面的鱼:“他们偷了我的数据!巴斯德偷了!索雷尔偷了!一秒!一秒就是生命!”
沙可没有反驳他,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弗洛伊德说:“西格蒙德,还是由你来处理。”
弗洛伊德内心叹了口气,默默走上前,身后的护士则推来了治疗车。
治疗车上放着一套放血用的柳叶刀和承接杯,几个装着不同药液药粉的小瓶,还有一个用电池、铜丝和海绵组成的电疗装置。
沙可站在他背后交代着:“标准程序。先放血300毫升,然后服用10毫升碘化汞和砒霜的合剂,最后用电击3分钟。”
弗洛伊德虽然读过最新的文献,知道放血疗法在霍乱时期已经被证明无效,碘化汞和砒霜的毒性也早就受到质疑。
但他无法反对,毕竟在萨彼里埃医院,沙可就是上帝!
他拿起柳叶刀,刺破了罗夏尔的手臂内侧的一条静脉,暗红色的血液很快就流了出来,滴答着落在承接杯里。
罗夏尔起初还在喊“你们杀了我吧”“说谎的人必被上帝惩罚”……但随着血液流淌,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一会儿,他的眼神也变得涣散,像一盏快烧完的油灯。等到300毫升血放完,他的头歪向一侧,几乎安静下来。
弗洛伊德替他清洗了伤口,然后从不同药瓶里倒出几滴药液,掺进半杯水里,让迷迷糊糊的罗夏尔喝了下去。
接下来是电击治疗。弗洛伊德把海绵电极贴在他的小腿内侧和左手手腕上,转动感应线圈的手柄,调到中等强度。
电流通过时,罗夏尔的肌肉剧烈抽搐了起来;眼睛瞪得像探照灯,直视天花板;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咒语……
三分钟后,弗洛伊德关掉了电流。罗夏尔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没有任何攻击性了。
沙可走到床边,低头察看罗夏尔的神色,然后对弗洛伊德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
接着又转向其他医生,开始自己的教学:“放血疗法在霍乱上已经被淘汰了没错。但精神病患者不一样。
他们的躁狂往往伴随着脑部充血和体液过剩。放血能减轻颅内压力,让病人平静下来。电流刺激也有类似的效果——
它能让神经系统的过度兴奋得到抑制。这套方法仍然有效,至少在实践中是这样表现的。”
弗洛伊德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擦干净柳叶刀,放回托盘里。
查房结束后,弗洛伊德独自回到自己那张小桌前。桌上堆着一摞还没来得及装订的病例,还摊着一本《现代生活》杂志。
这是一个星期前一个奥地利同乡留下的,他一直没有细看过,因为实在是没空,也没有心情。
弗洛伊德坐下来,把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想继续写那份要交给沙可的总结报告。
但写了几行字,脑子里总是浮现朱尔·罗夏尔那张脸——
这个曾经站在法兰西科学院讲台上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清了。
但弗洛伊德没空替别人担心,他现在的经济状况同样糟糕。
维也纳大学给了他一个神经病理学讲师的职位,但这个职位没有固定薪水,全看有多少学生上他的课,有一个人就得一份钱。
可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哪里能吸引学生来上课?所以来巴黎之前,他全靠从布吕克教授那里借来的钱维持开销。
如今奖学金也快用完了。
下周他本应绕道柏林,去拜访儿科专家阿道夫·巴金斯基,在柏林的儿童医院学习几个星期儿科神经学,然后再回到维也纳。
但他计算过路费和住宿费之后,发现账上剩下的钱只够买一张直接回维也纳的车票。
他收到过几封信。一封来自维也纳的朋友,问他要不要考虑放弃学术,直接开一间神经科诊所。
对方在信里估算了一下:“维也纳有钱女人多得是,她们愿意花大价钱治头痛和失眠。只要你用沙可的名声,不愁没有病人。”
另一封来自一个在美国纽约的旧同学,措辞更加直接:“西格蒙德,来美国!纽约不需要行医资格!这里的女人——
犹太人、德国人、爱尔兰人……——总之人人都说得了歇斯底里症!你只要勤动手就能发财,她们付得比欧洲人多三倍!
去年,我隔壁街区有个混蛋把一台古怪的治疗歇斯底里症的机器卖给了一个叫特斯拉的工程师,发了大财!诊所扩大了一倍!
只要你愿意来纽约,在这里干上五年,就能回维也纳自己开个大诊所。不要犹豫了!”
弗洛伊德确实动心,他也向往不用再数着铜板过日子的生活。但他又想起未婚妻玛莎·伯奈斯,他们订婚已经四年了。
他答应过她,等到经济状况好转就结婚。可四年过去了,他仍然是个没有固定收入的讲师,租房住,靠奖学金和借款度日。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但正是因为她不抱怨,他才更加焦虑。
弗洛伊德揉了揉太阳穴,想让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些数字,于是放下了报告,目光落到桌上的《现代生活》上。
他随手翻开,扫了几行目录,然后翻到小说部分。一句话出现在他眼前:
【当格雷高尔·萨姆沙从烦躁不安的梦中醒来时,发现他在床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甲虫。】
弗洛伊德坐直了身体,又重读了一遍,然后接着往下读了几段——
格雷高尔没有惊慌,没有祈求神明,没有认为自己发疯;他只是在想上班会不会迟到。
弗洛伊德把杂志按在桌上,几乎要跳起来。因为他猛然发现——
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全欧洲都在谈论的大作家,把他内心刚模模糊糊触碰的东西,用小说的形式清清楚楚地写了出来!
(三更结束,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