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开着电车到处跑已经半年了,市民们不像最初那样大惊小怪,但每次看到这辆没马的车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说话间,他又超过了一辆私人马车。
那辆马车装饰得很华丽,车身刷着深红色的漆,车轮上的辐条都镀了金,车门上还有徽章,一看就是哪个贵族的座驾。
马车里的男人看到莱昂纳尔从旁边超过去,只留下一阵被扬起来的尘土,扭头就对夫人说:
“瞧他那个得意劲!到了三月我也要买一辆,不,不止一辆,我要买十辆!组一支车队!”
这位愤愤不平的富豪是亨利·德·拉罗什富科伯爵,巴黎有名的大地主,在诺曼底和香槟地区都有大片的葡萄园。
他光靠卖葡萄酒就每年就能进账几十万法郎,属于巴黎的顶级圈层。但此刻也只能被莱昂纳尔甩在身后吃土。
他夫人坐在旁边微微摇了摇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远去的蓝色车影。
她想到了前几天在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花园里,对方向自己和一众贵妇人展示的几款专属定制车型——
其中有一款,车厢后座的沙发可以放平,变成一张柔软的小床,虽然肯定不如家里的大床舒适,但足以引人遐思。
虽然罗斯柴尔德夫人强调那是“郊游型”,专供临时小憩,但现场的贵妇包括她在内,都心照不宣地呵呵笑了起来。
拉罗什富科伯爵正在兴头上,滔滔不绝地论述着自己的车队计划,丝毫没有注意到妻子的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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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纳尔当然不知道身后的豪华马车里发生的小插曲,继续踩着电门往前开。
再过一个月,这辆电车就要正式发售了。选择3月,主要因为那正好是春天郊游季的开端,富人们最需要摆阔的时候。
基础款型售价2万法郎,高配款型和定制款型另外计价,最高可以到3万5千甚至4万法郎,远远高于豪华马车的价格。
这个价格对于普通工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巴黎的有钱人来说不过是几个月的零花钱。
到时候整个巴黎的大街上会出现上百辆这样的电车,那些习惯了坐马车的老爷们大概又要不适应好一阵子了。
巴黎的交通肯定会乱一阵,不过他已经让标致和市政厅对接这件事,争取尽快让这个城市适应这种交通工具。
车子穿过塞纳河,进入布洛涅森林。加勒比海盗乐园的工地位于靠近塞纳河的一片空地上,占地庞大,惹人注目。
莱昂纳尔开近工地大门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门口围了一大堆人,至少有二十几个,全都端着笔记本、夹着铅笔。
是记者!
莱昂纳尔刚把车停稳,熄了电,从车里出来,那群记者就像蜂群一样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费加罗报》的记者维克多·德·拉·索莱斯,他个子高,步子大,抢在了最前面。
旁边是《小巴黎人报》的让·贝尔纳,后面还跟着《世纪报》、《共和国报》的记者,甚至还有一家来自里昂的报纸。
“索雷尔先生!索雷尔先生!”
“能不能回答几个问题?”
“我们等您一早上了!”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头,心想自己躲记者躲了两个星期,还是被他们堵住了。
维尔讷夫那边经常有警察巡逻,记者一聚集就会被驱逐,但布洛涅森林这里就没办法了。
他只能点点头:“问吧,别耽误太久,我还要进去看工程。”
《费加罗报》的索莱斯抢先开了口:“索雷尔先生,现在巴黎所有报纸、所有读者都像疯了一样在谈论您的《变形记》。
有人说它是这个时代最深刻的小说,也有人说它太悲观、太残酷了。您为什么要写一个推销员变成甲虫的故事?
您是不是想说人生本来就是荒诞的、毫无意义的?”
莱昂纳尔看着维克多,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人生中确实有荒诞的一面。想想看吧,一个普通人,每天早出晚归,做同样的工作,走同一条路,吃同样的饭……
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一天他突然变成了虫子。但荒诞的不是变成虫子,而是变成虫子之后,还想着上班。”
《小巴黎人报》让·贝尔纳连忙追问:“那您的意思是不是说,人生就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活着只是白白受苦?”
“我没有这么说。”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我只是说,人很容易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职员如果只把自己当成雇主的员工,工人如果只把自己当成机器的零件,丈夫如果只把自己当成家庭的钱袋……
那他们和那只甲虫就没什么区别了。这些工作、责任和价值很重要,但不是人生的全部,也不应该是。”
维克多又追问道:“那您认为人有办法摆脱这种荒诞吗?小说里格雷高尔没有摆脱掉,他死了,他的家人反而如释重负。
您在《巴黎人》里也没有给出任何出路,那个灯座虽然摘下灯罩走了出去,但谁也不知道他能去哪,能不能生存下去。
您为什么要这样写?为什么不给读者一点希望?您在《我的叔叔于勒》《Pi》《泰坦号沉没》……里,不是这样的。”
莱昂纳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不知道格雷高尔能有什么出路。我不知道那个灯座走出去以后能找到什么。
我只是把我想到的看到的写出来。我确实写过一些美好的东西,但如果作品里只有美好,那就是在欺骗读者。”
《世纪报》的米歇尔·布里奥有些不服气:“索雷尔先生,您刚才说人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
那如果一个人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该怎么办?辞掉工作?离开家庭?躲到深山里去?您有什么建议吗?”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露出笑容:“你读过希腊人的神话吗?”
记者们都愣了,不知道莱昂纳尔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毕竟希腊神话是欧洲教育的必修课,在场几乎没谁没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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