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署名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莱昂纳尔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
弗洛伊德现在应该还很年轻,他此前从未在任何场合听过这个名字。而且他学的不是医学吗?怎么搞起文学批评来了?
但这篇文章的开头,就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我读完索雷尔先生的《变形记》之后,合上杂志,久久不能离开书桌——但不是因为我相信一个名叫格雷高尔·萨姆沙的推销员真的在某个清晨变成了甲虫。
文学可以要求读者暂时接受奇迹,医学却不能。我宁愿把这篇小说看作一份伪装成寓言的精神病学的病例。】
读到这里莱昂纳尔停了一下,左拉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个开头写得不错。”莱昂纳尔说。
“你继续看。”左拉的声音里带着亢奋,“看完了告诉我你的感觉。”
莱昂纳尔低下头,继续读。
【格雷高尔醒来后发现自己成了一只甲虫。小说这样写,读者也这样接受。但在作为医生的我看来,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这个青年并未在肉体上化为昆虫,只是终于无法再把自己想象成人,长期潜伏在内心深处的自我贬低,占领了整个感知世界。
于是床、墙壁、门、家人的声音、自己的身体,一切都按照那个深藏已久的观念重新排列,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
莱昂纳尔忍不住惊讶地点点头,年轻的弗洛伊德似乎已经抓住了其他人没有涉及过的角度——那就是格雷高尔没有变成甲虫!
虽然在一百年后,关于《变形记》的解读已经汗牛充栋,他的这种看法并不新奇。可现在是一八八六年!他就已经看到了?
莱昂纳尔翻到下一页,弗洛伊德接着写道——
作为一个推销员,格雷高尔终年奔波,住廉价旅馆,吃粗劣饭食,忍受上司的怀疑和苛刻……
他为的是什么?是把薪水交给家里,替父亲偿债,替母亲维持安宁,替妹妹保留一个较好的未来……
他的青春一点都没有被挥霍,但是一点也没有被使用,而是变成了账款、车票、样品、佣金和家庭开销。
人们称赞这样的牺牲,可牺牲一旦过久,心灵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报复——
【一个人若长久只以用处证明自己,终有一日会在无用的瞬间,感到自己不配继续做人。所以那天早上,格雷高尔很可能只是生了场普通的病,比如感冒。
然后,就在他察觉自己无法上班的那个瞬间,他自己就把自己压垮了,从心理上变成了一只“甲虫”。】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深吸了一口气。
左拉看见他的表情,紧张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写得不错,但我还要再看看。”莱昂纳尔说,又把报纸举了起来。
弗洛伊德接下来的论述,开始为格雷高尔之所以将自己视为一只“甲虫”,构建一个三层的心理模型。
他称之为“暂且把人的精神分为三层,虽然这些名称还十分粗糙”——
【最底下有一个古老的、自私的、充满欲望的「我」。它要休息,要享乐,要被照顾,要被爱抚,要不再日日为别人而活。
它没有道德,或者说,它早于道德。格雷高尔体内一定有过这样的声音:
我累了,我不想再赶车,不想再向经理低头,不想再把薪水都交出去,不想再做父亲的替身、母亲的支柱、妹妹的垫脚石。】
莱昂纳尔瞪大了眼睛,这是“本我”?他接着往下看——
【然而在这声音之上,还有另一个「我」:穿衣、赶车、解释、道歉、服从……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责任和世界的规则。
这个「我」是格雷高尔白日里的面孔,也是大多数自诩为文明人的我们的面孔。】
莱昂纳尔无语了,这显然是“自我”。而弗洛伊德的分析还没有结束——
【再往上还有一个更严厉的审判者,它有时像父亲,有时像经理,有时像社会,有时像上帝……格雷高尔大概混淆了这四者。
这个审判者从不休息,它在格雷高尔的耳边说:
你应当工作、应当报恩、应当忍耐、应当供养家人,你不可以软弱、没有资格生病、没有资格抱怨,停止贡献是可耻的!】
这毫无疑问是“超我”了。可这个概念不是弗洛伊德老了以后才提出来的吗?现在他就从《变形记》中意识到了?
他把报纸放下来,看向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的左拉,终于明白了他要自己看这篇文章的目的。
这位自然主义大师,似乎从这篇文章里,重新找到了自然主义文学的新靠山——精神分析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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