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他面对的是一整片欢呼的人群,只要挥帽、鞠躬、逃跑、戏弄英国军官,就能让孩子们尖叫。
今天,他面对的是一位位付了钱、预约了时段、并且希望自己孩子被特别记住的父亲和母亲。
这比面对真正的英国皇家海军还要危险!
一个来自波尔多的葡萄酒商已经包下了十五分钟专享时段,他十岁的儿子穿着一身崭新的少年船长服,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雅克船长站在船头,郑重其事地把一张羊皮纸交给他:“从现在起你就是黑珍珠号的大副,做好和英国佬作战的准备了吗?”
岸边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孩子举起镀银弯刀挥舞了一下:“当然,雅克船长,我准备好了!”
这时候,旁边一个英国军官演员立刻冲上前,愤怒地喊道:“皇家海军在此,所有海盗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雅克船长转身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向孩子:“大副,准备好和我一起作战了吗?”
孩子激动地点点头,然后几人就装模作样地在黑珍珠号的甲板上战斗起来,旁边一名摄影师在给相机更换底版,准备拍照。
葡萄酒商的妻子看着儿子站在船头的样子,眼眶竟然有点红,她旁边的女伴连忙称赞:“太可爱了,简直像真的冒险家。”
这句话让葡萄酒商非常满意。
拉福雷站在人群里,看得出神。
这场戏简单到有些幼稚,可他不得不承认,那孩子未来许多年都会记得今天。更重要的是,今天在场的很多人也会记得。
于是,拉福雷转头问管家:“我们的时段呢?”
管家低声说:“先生,我们订到的是下午三点,与雅克船长见面五分钟。”
“只有见面?”
“黑珍珠号专享时段今日已经满了。”
拉福雷的脸色再次沉下去。
等这一组结束后,一个男人忽然提高声音:“既然大副可以,那么船长呢?我愿意多付三倍的钱让我的儿子做一刻钟船长!”
说话的是一个美国富豪,法语带着明显的口音,但声音大得让半个码头都听见了。他儿子正满脸期待地看着雅克船长。
演员显然愣了一下,岸边的人也安静下来。
这就是工作日最难处理的地方——周日的孩子只想体验故事,工作日的父亲则想购买自己的地位。
片刻之后,雅克船长慢悠悠地走到那位美国富豪面前,摘下帽子,做了一个夸张的鞠躬。
“先生,”他说,“您的慷慨足以买下一艘漂亮的小船,甚至足以买下英国军官的良心——当然,他们的良心通常不值这个价。”
众人笑起来。
雅克船长却忽然压低声音,认真地说:“但黑珍珠号只有一个船长。哪怕是本船长本人,也不能把这个位置卖出去。否则,她就不再是黑珍珠号了。”
那位美国富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可周围的人却鼓起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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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埃米尔·佩兰站在码头边,终于松了一口气,苏菲也站在他的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本小账册,身后跟着两个负责记录预约的职员。
“他表现得不错,我们之前的培训没有白费。”苏菲说。
埃米尔·佩兰看着那个美国富豪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美国佬总是这样,以为花钱就可以买到一切。”
苏菲笑了笑:“一个人因为没能买到‘船长’而不满,但所有其他人都会因为雅克船长的拒绝更加欣赏这项服务。”
埃米尔·佩兰点点头:“这就是莱昂之前说的——一个故事只要还保留一点不能出售的东西,能出售的部分反而会更值钱。”
然后他高傲地抬起头:“我们巴黎的有钱人就不一样,他们才不像美国佬那么庸俗呢!”
苏菲不置可否地看向他:“哦,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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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皇家港总督府前已经站满了人了。
昨天,这座建筑对普通游客来说只是拍照、观看巡游和远远仰望的地方;今天,它却成了整个乐园最隐秘也最耀眼的餐桌。
门口站着穿总督府制服的侍者,手里拿着预约簿,只有念出姓名、出示预约卡、并被确认无误的人,才能进入那道半开的门。
拉福雷当然没有订到总督府二楼,他只订到托尔图加酒馆的一个靠窗位置。
这位置其实不错,可以看到街上的演员巡游,也能听见乐队演奏。
可当他经过总督府门口,看见一位银行家带着两名议员、一位报纸主编和一位女演员走进去时,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好了。
托尔图加酒馆里比外面热闹得多。
这里本来就是海盗的地盘,木桌、酒桶、灯架、航海图和旧船帆……一切都刻意做出不那么干净的样子。
一个扮演海盗的演员摇摇晃晃走过来,假装要偷拉福雷手边的面包,被男仆立刻伸手拦住。
演员愣了一下,拉福雷也愣了一下,旁边几桌客人笑出声来。
演员立刻顺势退后一步,捂着胸口夸张地说:“天啊!这位先生的仆人比皇家海军还可怕!”
笑声更大了,拉福雷却忽然觉得,这10法郎正票花得不亏。至少他的男仆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可是很快,他又被邻桌吸引了注意,那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身边有两个追求者。
其中一位显然更有钱,给她买了一张定制藏宝图,图上不仅画着皇家港和托尔图加,还把她写成一位“被海盗王追寻的小姐”。
另一位追求者没有准备,只能不断替她倒酒,脸上的笑越来越僵。
过了一会儿,雅克船长竟然真的从门口经过,那个更有钱的追求者立刻站起来,显然已经安排好了什么。
雅克船长走到年轻女人面前,摘下帽子,低声说了一句拉福雷听不清的话。
女人笑了起来,把手帕递给他;雅克船长接过手帕,先闻了一下,然后像藏宝物似的藏进外套,随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可那位年轻女人脸上的得意,足够让两个追求者同时目眩神迷。
埃莱娜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拉福雷问:“你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她说,“索雷尔先生很懂女人。”
拉福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午餐结束时,账单被送到管家手中。管家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得十分庄重,但拉福雷没有问多少,直接在账单底部签了字。
他知道这一顿饭远比它看起来昂贵,但他也知道,今天在这里别说是问价钱了,哪怕是看清数字,都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
离开托尔图加酒馆时,他们经过几个坐在路边等候主人的仆人,听到了几句议论。
“纸条有什么稀奇?我们家少爷刚才被英国海军抓走了3分钟,先生花了100法郎让雅克船长把他救回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雅克船长从半空中抓着绳子荡下来,打跑了英国人,又揽着我们少爷荡走了。”
“那你们少爷高兴吗?”
“高兴得午饭都没吃。”
几个人轻轻笑起来。
儿子保罗也听到了,拉了拉父亲的袖子,满脸渴望的神色。
可管家依旧遗憾地说:“这项服务已经预定满了……”
拉福雷忽然意识到,今天发生在乐园里的许多事,会先从这些仆人的嘴里,流进巴黎每一间厨房、马厩、前厅和裁缝铺。
原来巴黎富人的体面,是要靠仆人传播才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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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落在皇家港街道上,乐园的金色招牌一块块亮了起来。
随着密集的鼓点响起,一辆花车从皇家港街道尽头缓缓驶来,几个扮演海盗的演员朝楼下的人群挥帽。
贵妇们停下脚步,孩子们兴奋地向前挤,男仆们抱着盒子站在后面,管家们低头确认下一项预约。
拉福雷一家也在人群中,但他已经不像早晨那样气急败坏了。
一上午的花费让他重新获得了自信:
妻子的披肩已经订下,儿子的镀银弯刀三日后送到,摩天轮虽然没有停在最高处拍照,但至少包了整厢。
下午他们还会见到雅克船长,晚上他们虽然依旧不能去总督府二楼用餐,却还是在托尔图加酒馆有一个好位置。
他当然知道,这还不够,可巴黎从来不是一天征服的。
花车经过时,雅克船长站在最高处,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朝人群中某位年轻小姐的方向抛去。
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惊呼,那位小姐接住手帕,脸红得像酒杯里的樱桃。
她身边两个追求者同时鼓掌,只是其中一个笑得比哭还难看。
拉福雷的女儿吕西忽然抬头问:“父亲,雅克船长会不会也认识我?”
拉福雷低头看着女儿,他原本想说当然会,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终于明白,在这座乐园里,“被雅克船长认识”也有价格,也有顺序,也有预约名册,也有别人已经提前走过的门路。
他蹲下身,替女儿整理了一下帽子:“今天下午,我们就能见到他。你可以自己把名字告诉他,让他记住。”
吕西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拉福雷看着女儿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上午那些焦虑、嫉妒和不甘,也许并不全是愚蠢。
巴黎人的虚荣里,有时也藏着一点爱;只是这种爱,常常要靠账单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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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站在拱廊街二楼的窗后,看着下面的人流,并不像周日那样担心拥挤和事故。
今天的人没有昨天多,秩序也更好。可她比昨天更忙。
因为普通人的快乐通常来得直接。一顶纸帽、一次碰碰船、一圈摩天轮、一场夜间大秀……就足以让他们心满意足。
富人的快乐却像一只永远填不满的箱子——
他们玩过一个项目,立刻想知道有没有更好的;他们得到一份菜单,立刻想知道隔壁是否不同;他们被演员称呼了名字,立刻想知道别人是否被称呼得更亲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账册。仅仅是上午半天,单单各种定制服务收入已经超过了4万法郎。
而这还没算总督府晚宴,没算下午茶,没算夜间黑珍珠号专享……甚至没算拱廊街那些还在不断增加的订货单。
埃米尔·佩兰突然推门进来了,脸上还带着愤怒:“有位侯爵要求雅克船长在花车巡游时向他的妻子单膝下跪。”
苏菲抬起头,笑吟吟地问:“你拒绝了?”
埃米尔·佩兰瞪着她:“当然!雅克船长可以行礼,可以调笑,可以偷走手帕,但不能像歌剧里的男高音那样向某位太太求爱。
这样下去,他们明天就会要求英国海军向他们家的狗投降——这个项目好像不错?天啊,亏我中午还夸他们比美国佬矜持!”
苏菲忍不住笑了,埃米尔·佩兰却笑不出来,依旧在抱怨:“他们以为付钱就能修改一切规则。”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苏菲合上账册,“什么可以修改,什么不能。”
埃米尔·佩兰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位年轻女子比许多剧院经理都更懂戏剧。
一个故事真正值钱的地方,往往不是它满足了多少要求,而是它拒绝了多少要求。
欢乐还在继续,收入也还在增长,但苏菲已经有些累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莱昂纳尔为什么明明愿意设计这一切,却没有像昨天一样兴致勃勃地一早就来到乐园,亲眼见证自己的成功。
原来周日,才是这座乐园的灵魂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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