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是用一种虚心请教的态度询问:“您认为,它们的价值在哪里?”
梵高在阴影里望着弟弟,几乎不能理解提奥为什么还要问。这位客人已经说是杰作了,为什么不趁机把这些画卖出去?
莱昂纳尔指了指那幅《吃马铃薯的人》:“很多人画穷人,实际上是画给富人看的,所以会故意让衣服破一些,灯光柔一点,姿态可怜一点,这样看的人就会觉得自己被感动了,然后把画买下来。
但这幅画里的这些农民,用自己的手,刨出了自己的食物,吃着自己的饭,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没有请观众怜悯他们。画家只是把屋子的门打开了一点,让我们看见这幅场景,却不想让我们对此心生怜悯。”
接着,莱昂纳尔又简短地点评了另外几幅画。他每说一句话,站在角落里的梵高都像胸口上中了一枪一样剧烈起伏一下。
提奥也动容了!他爱哥哥,相信哥哥的才华,可他的爱里混着多年兄弟通信、债务、争吵、同情和责任。
他曾无数次替哥哥辩护,心里却也害怕自己只是因为爱他,才会看见那些别人在这些画里看不见的才华。
可莱昂纳尔只是偶然走进这间画廊的收藏者,竟然看得这么深,甚至说出了身为职业画商的提奥自己也未必能说清的东西。
提奥忽然有一点羞愧。他这些年一直把哥哥当成需要救助、需要保护的人,却很少敢想这些画本身也许并不需要怜悯。
原来,它们只是还没有等到真正欣赏它们的目光!
莱昂纳尔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轻声念道:“文森特?”——他看到了画角的落款。
提奥连忙收住心绪,答道:“是的,他叫文森特。”
莱昂纳尔转过头问:“这位画家是谁?”
提奥顿了一下,终于说出那个名字:“他叫文森特·梵高。”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意外”的笑容:“梵高?和你一个姓氏?”
提奥点头:“他是我的哥哥。”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温和地“责备”道:“你怎么能把你的哥哥藏得这么严实?这样的画,你应该早点把它们带来巴黎。”
这句话让提奥心里一酸。他写信,寄钱,催促,等待……一次次想把哥哥从荷兰、从安特卫普、从失败和贫穷里拉出来。
可巴黎不会因为一个弟弟的信任就立刻为他敞开门。今晚之前,他刚亲眼看见哥哥的画被人忽视了一整天。
提奥几乎要说:“他就在这里。”可他转头看向角落时,看见梵高正望着他,急促摇了摇头。
提奥明白,哥哥是怕莱昂纳尔看见他本人以后,觉得这些画的作者只是一个邋遢、粗鲁的穷荷兰人,然后就改变主意了。
于是他只能把话咽回去,身对莱昂纳尔说:“他刚到巴黎不久,还不太习惯这里。”
莱昂纳尔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提奥,请你告诉他,他不必太适应巴黎。巴黎已经有太多适应得很好的画家了。”
角落里的梵高低下头,肩膀在不断地耸动着。
莱昂纳尔重新看向那几幅画:“这三幅,我要了,‘吃马铃薯的人’,‘屋顶’,还有这幅草帽和烟斗的景物,三幅一起多少钱?”
提奥一时竟没能立刻回答。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怎么,刚才还说没人看,现在有人买,你倒犹豫了?”
提奥回过神来,连忙说:“当然可以。”他转身去取账册,心里却快速盘算价格。
哥哥现在仍是无名画家,作品今天挂了一整日无人问津,若开得太高,显得不合行情;若开得太低,又像在轻贱这些画。
并且莱昂纳尔这样的买家并不需要被价格证明作品价值……
他斟酌片刻,开口说:“三幅,200法郎。”
话刚出口,他便忍不住补了一句:“如果您觉得这个价格不合适,我们可以再……”
“不必。”莱昂纳尔取出钱,放在桌上,“帮我把画包起来吧。”
200法郎对莱昂纳尔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梵高来说,是颜料,是画布,是不破的外套,是第一次不必立刻向弟弟伸手的尊严。
更重要的是,它是梵高人生中第一次用画换来的钱,而且这人还说这是杰作!
三幅画被一一包起后,墙上留下三块空白。梵高看着那些空处,竟有一种奇怪的不舍。
它们挂在那里无人问津时,他觉得难堪;被买走时,他又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被带走了。
那些画终于离开了他的失败和尴尬,要住进一个他甚至不敢想象的地方了……
莱昂纳尔当场带走了三幅画,临走时又看向提奥:“下一次,下一次我来的时候,希望能见到你的哥哥。”
提奥重重地点点头:“我会转告他。”
莱昂纳尔笑了,离开了画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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