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不需要消失,只是里面不再养马。
德拉马尔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刚才那一点因为“马厩”而重新燃起的信心,像一根被雨打湿的火柴,刚亮了一下就灭了。
德拉鲁瓦克先生看着他,神情里竟然真的有一点怜悯,可这点怜悯在德拉马尔看来,比嘲笑更让他难受。
“董事长先生,”公证人轻声说道,“同样的机会,曾经也放在贵公司面前,只是贵公司没有珍惜,反而借此来羞辱我们。
索雷尔先生曾在我们面前说过一句来自古老东方的名言——‘识时务者为俊杰’——显然这一次,出租马车总公司是‘俊杰’。”
德拉马尔没有说话,他突然想起了杜瓦尔。那个年轻董事之前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告诉他们,马上去谈还有筹码。
可是他们全都笑了,其中勒努瓦笑得最大声,自己也没有阻止。因为他们都笃定地相信——技术会变,合同不会。
现在看来,合同确实没变,只是被一群狡猾的狐狸给绕过去了。
德拉马尔抬起头,脸色虽然不像刚进门时那样强硬,却仍然带着不肯认输的倔强。
“苏菲小姐,你们不要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还有几千名车夫、售票员、马夫、修理工和其他雇员。
电车可以取代马,可以取代车厢,却不能让这些人凭空消失。”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激烈起来:“如果他们失业,如果他们发现自己的家庭因为索雷尔先生的野心而陷入饥饿,巴黎不会平静。
车夫会抗议,售票员会抗议,马夫会抗议。那些靠马车行业生活的人,都会知道是谁毁掉了他们的饭碗。”
他盯着苏菲,一字一句说:“别忘了,索雷尔先生一直被认为站在穷人一边,可如果电车让几千个工人失业,那他的名声呢?
马可以被淘汰、马车可以被卖掉、马厩可以被收回,可几千名靠公共马车系统吃饭的人不能被当作旧车轮一样扔进仓库。
巴黎不是只有银行家、工程师和作家,巴黎还有会愤怒的人!”
说完以后,德拉马尔看着苏菲,等待她露出为难的表情。
然而苏菲只是点了点头:“您说得对。莱昂非常重视这个问题。”
“所以?”
“所以他们不会失业。”
德拉马尔愣了一下。
“不会?”
“当然不会。电车也需要驾驶员,也需要售票员,也需要调度员、检修工、线路巡查员和车站工作人员。
甚至由于电车线路将逐渐延伸到过去公共马车无法覆盖的地区,所以我们未来需要的人员只会越来越多。”
德拉马尔皱眉:“你以为一个马车夫可以直接去开电车?”
苏菲反问:“为什么不能,您开过电车吗?它比马车好驾驭多了,而且它可不会像马一样耍脾气。”
德拉马尔一时被问住了。
苏菲说道:“马车夫每天要控制车速、判断路况、处理乘客,还要应付堵塞、糟糕的天气和街头混乱,这些经验我们都需要。”
这句话让德拉马尔竟然无法反驳,因为他马上意识到一个事实:
一个好车夫大部分的价值都被消耗在与马“搏斗”上;而没有了马,他的其他经验反而让他能更容易地融入新的交通系统中。
苏菲继续说道:“电车也同样需要售票员,尤其是那些有经验的还可以去做调度和站务。修车匠可以接受电车的检修培训。”
董事长先生,真正让他们失业的不是电车,而是一个明知道马车时代正在结束,却还试图用他们的恐惧拖延改革的董事会。”
德拉马尔怒道:“苏菲小姐,请注意你的措辞!”
“我一直很注意。”苏菲平静说道,“所以我才没有直接说出您的名字。”
德拉马尔已经有些绝望了。
他本来带着公司的线路、站点、车辆、马匹、马厩和工人来谈判,以为这些足以迫使莱昂纳尔重新开出优厚的筹码。
可现在,马匹和马车成了负担、线路和站点不再是秘密、马厩可能要被市政厅收回、工人对方愿意培训……
更可恶的是,出租马车总公司已经背叛了整个马车世界,准备跟莱昂纳尔一起把马厩改成停车场和充电站。
这样的话,自己在舆论方面唯一可以倚靠的盟友就没有了,说不定那群混蛋在和索雷尔签字的时候还在笑话自己!
而且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对这家新成立的电车公司来说,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些他看不起的车夫、售票员,高高在上的董事、股东们反而成了累赘。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疲惫地问:“既然如此,苏菲小姐,你们为什么还同意这次会面?你们为什么不直接等着我们破产?”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可悲——不到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要求对方拿出优厚条件来促成所谓的“合作”。
现在,他已经在询问,你们为什么还愿意理我们?
苏菲的语气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因为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德拉马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竟然重新亮了一下:“什么价值?你指的是哪一部分?”
“贵公司唯一还比较有价值的,是原来那些马拉轨道车使用过的轨道。”
德拉马尔怔住了:“轨道?”
“是的。”苏菲点点头,“一共11条,它们可以让我们在节省一些重新挖开地面、重新铺设基础的成本。但是价格嘛……”
“只有这么一点?”德拉马尔脸色苍白,因为他知道如今的自己没有任何还价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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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巴黎为了公共有轨电车进行如火如荼的建设时,德国,柏林。
已经70岁的维尔纳·冯·西门子一脸严肃地坐在椅子上,在他对面,是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首相俾斯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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