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来到西境的第四日清晨。
纳恩河营寨萦绕在一阵水汽氤氲的薄雾中。
指挥所内,拜伦伯爵站在巨大的西域军事沙盘前,罗德则立于侧旁。
伯爵正在根据罗德的建议逐步调整沙盘上的布防位置。
经过这几日的巡查,罗德已经将风吼隘口、铁砧堡以及另外两处关隘的防御都牢记于心。
他不仅用双眼观察,更在抵达每一处时都悄然展开了脑海中的小地图。
那些代表地形轮廓的线条与代表生命迹象的光点。
为他提供了远比肉眼观察和寻常侦查更细致、更透彻的视角。
此刻,沙盘旁的长桌上,摊开着几卷新绘制的羊皮纸。
这是罗德昨夜赶工完成的建议布防图。
图上的线条工整清晰,不仅标注了现有工事,更在一些关键位置用红笔添加了醒目的注记。
“父亲,请看这里。”
罗德的手指落在沙盘上代表风吼隘口东侧崖壁的区域。
“根据我这几天在高处的观察,以及霜烬低空掠过时的感知,这片崖壁中段,约离地二十米处,有一道天然的水平岩隙。”
“它被藤蔓和突出的岩石半掩着。”
“从下方很难察觉,但是从上方或侧面特定角度就能发现其内似乎有可供藏身的空间。”
“根据战报反馈,布莱库人的夜袭小队,上次攀爬的路线有意避开了这里,但我怀疑那可能是一条备用通道,或是他们的观察点。”
“我建议在此增设一处暗哨,或者定期用弩炮发射燃烧弹覆盖那片区域,以清除隐患。”
拜伦伯爵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区域,又看向罗德绘制的图纸,上面果然用细线勾勒出了那道岩隙的大致走向和相对位置。
“加尔文从未提及此处。”伯爵沉吟道:“他驻守隘口半年,视线多被正面城墙和下方斜坡吸引。”
“你这个发现很有价值。”
他唤来亲卫,低声吩咐将这份标注抄录一份,即刻快马送往风吼隘口。
罗德的手指又移向铁砧堡前方的斜坡。
“斜坡左翼,距离城墙约二百七十步,那片看似平坦的乱石地。”他在图纸相应的红圈旁点了点。
“地表之下有空洞凹陷,霜烬低飞时,龙翼卷起的风压让那里的浮土有异常起伏。”
“我怀疑那里可能是布莱库人挖掘的地道起始点,或者是试图挖掘的位置之一。”
“他们可能想用坑道掘进的方式绕过城墙基座。”
“应当在夜间派遣小队,携带听地瓮进行监察,并在相应地面布设警示。”
拜伦伯爵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舒展,眼中流露出赞赏。
“布雷克只报告了地面的塔楼和攻城锤,未曾深想地下。”
“若真被他们挖通一段,猝不及防之下确实很麻烦。”
他立刻命人将这条信息加急送往铁砧堡。
类似的补完建议罗德还提出了好几处。
罗德将之整合,以观察所得的形式来呈交给拜伦老爹。
拜伦伯爵仔细看着每一张图和每一条注记,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果断下达一条条命令。
“你这些图,比许多老斥候的总结还要精准。”
忙完一阵后,拜伦伯爵端起水杯,看向罗德的目光满是骄傲。
“尤其是你对地形的把握,简直像是你亲身从每一个角度丈量过一般。”
罗德微微躬身微笑。
“只是凑巧观察得仔细了些,希望能对父亲有所帮助。”
“帮助很大。”伯爵肯定道,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这或许能让很多小伙子都活着回家。”
在过去的两天里,罗德很少亲临最前线厮杀。
拜伦伯爵也明确表示,他作为继承人,价值不在于亲身陷阵。
不过罗德的存在,尤其是霜烬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和战术力量。
在之前的巡查中,罗德也曾骑乘霜烬用冰霜魔法搭配冰霜吐息的方式破坏了布莱库人的投石机和在林中的埋伏。
凡是他们出现的地方,布莱库人都显得很惊恐。
而在铁砧堡和风吼隘口,那些轮换下来的士兵们则全都变得兴奋异常,像是得到了激励和鼓舞。
“……你们是没看见,那帮山耗子当时脸都白了,哈哈!”
“白龙小姐和罗德老爷就在他们头顶飞,那气势…我隔这么远都觉得腿有点软,更别说那些被直接盯上的家伙了。”
“听说他们那边现在都在传,说拜伦伯爵大人有位白龙之主的儿子,是受山灵庇护的不可力敌之人……”
“这下他们再想组织进攻,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有白龙在天上看着,谁还敢冒头?”
“伯爵大人说了,咱们罗德老爷这一手,比直接冲下去杀一千个都管用。”
这罗德和霜烬的威慑飞行,至少让布莱库人未来半个月内大规模进攻的意愿降低了三成。
前线士兵因此可能减少的伤亡难以估量。
这就是战略威慑力量带来的优势。
道别之前。
罗德将墨拉斯叫到跟前。
此时的蛛魔领主已经能熟练控制体型,平时维持着约半人高,甲壳上的血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八只复眼乖巧地望着罗德。
“墨拉斯,你留在这里。”
罗德拍了拍它坚硬冰凉的甲壳。
“跟着我父亲,听从他的命令并协助防御,历练你的战斗本能。”
“西域战场,很适合你成长。”
“记住,听从命令,不可贸然出击,如果是敌人来犯,你也不必留情。”
墨拉斯“嘎吱”叫了两声,用脑袋蹭了蹭罗德的手表示明白。
它虽然不舍,但也能理解这是命令,更是对它的信任。
更何况,蛛魔领主骨子里也渴望着厮杀战斗。
拜伦伯爵在一旁看着,他对这只颇具灵性且实力不俗的蛛魔领主也很满意。
当下便吩咐一名亲卫将领专门负责与墨拉斯协同作战的事宜。
道别时刻很快到了。
拜伦伯爵没有太多离愁别绪,他将一个密封的铜筒交给罗德。
里面除了给家族领地几位核心封臣和城防长官的亲笔信函。
还有几封以他个人名义写给东域及哈德良伯爵的引荐信。
“这些信,能帮到你。”
“贵族的社交就像是蜘蛛编织的罗网。”
“有时候脆弱不堪,有的时候又坚韧异常。”
拜伦伯爵的声音格外稳重,红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只要我在这里,西境就乱不了。”
“那两支精锐兵团也不会只是摆设。”
“你回去后,安心做你该做的事。”
“东域老家我既然给了你权柄,就要用好。”
“千万不要怕展示力量,也不要怕引人注目。”
“敬畏是由两方面组成的,敬于细节,畏于手腕。”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安静站在罗德身侧的霜烬身上,又看回罗德。
他语气中带着深长意味,循循善诱道:
“罗德,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躲在父亲羽翼下,默默积累的少年了。”
“黑滩镇的成就、驯服白龙的事实,还有你如今展现出的眼光和实力,这些都注定你无法再继续低调。”
“王国这片湖泊,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当一条鱼长大了,就不可能继续藏身在水草中。”
“有时候,过分低调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试探。”
“适当的显露锋芒,展示肌肉,才能让潜在的敌人掂量代价,让摇摆的盟友坚定信心,让追随你的人更加安心。”
“这次你骑龙而来,效果就很好。”
“不仅仅是威慑了布莱库人,更让西境防线上下乃至整个王国很快都真正意识到,奥尔德林家出了一位真正的龙骑士。”
“这是荣耀,也是威慑。”
“之后往返东域,处理事务,不妨多让霜烬小姐载你几程。”
“把这种行为作为宣示,让所有人明白你已能掌控局面。”
“威望,是在一件件做成的实事中积累,也是在一次次的亮相与展示中树立的。”
“你要学会为自己,也为未来的奥尔德林家,树立起足够的威望。这既是对你自己的保护,也是对家族责任的担当。”
“记住,权力需要实力的背书,而实力,有时就需要让人看见。”
罗德认真聆听着父亲的每一句话,这些沉甸甸的告诫也是一门学问。
他确实习惯了前期闷声发展。
但时移世易,正如父亲所说,现在的他已经走到了台前,需要有台前应有的姿态和担当。
“我明白了,父亲。”罗德郑重颔首:“我会把握好分寸。”
拜伦伯爵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罗德的肩膀。
“去吧,路上小心。”
说完他又看向了小龙女。
“霜烬小姐,我的儿子,就拜托你了。”
霜烬认真地点头,眼眸在日光下还是那么的清澈。
“我会保护好罗德。”
没有更多的煽情话,父子二人之间的交流向来简洁。
罗德将铜筒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营寨以及安静蹲在一旁、复眼望着他的墨拉斯,转身走向了霜烬。
银白色的光芒泛起,少女化为优雅的白色巨龙伏低身躯。
罗德翻身而上,坐稳在熟悉的龙颈根部。
他向父亲挥了挥手。
拜伦伯爵站在原地,红披风如飘扬的火焰,只是微微颔首。
霜烬双翼展开,强劲的气流卷起营寨地面的尘土草屑。
她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算是告别。
庞大的龙躯随即腾空而起,迅速攀升,很快融入了繁星点点的夜空,向着东域的方向飞去。
纳恩河营寨在下方越来越小。
罗德回首望去,西境连绵的山岭轮廓已模糊不清。
他知道,那里有父亲如同铁壁般的坚守。
他轻轻拍了拍霜烬冰凉光滑的鳞片。
“霜烬。”
“嗯?”欢快的精神意念传来。
“以后,可能要多辛苦你载着我飞了。”
“不辛苦!”意念中充满了雀跃:“我就喜欢载着你飞。”
……
霜烬舒展双翼,掠过天际层云。
前方月河宛如一条蜿蜒的银色丝带。
月河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卡林邦城的轮廓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这座依托月河而建的城市,雄踞中下游的核心位置,俯瞰着四方。
城中的城墙与塔楼依旧,不过在此刻的罗德眼中少了几分往昔的疏离,而多了几分即将以全新身份面对的亲切感。
他按照父亲的叮嘱,适当地显露锋芒、展示实力。
白龙优雅而威严的身姿自云层中穿出,朝着邦城中心伯爵城堡前的广场缓缓降低高度。
城墙上值守的卫兵最先发现异常,只是警钟还未敲响,眼尖者已经辨认出那标志性的银白鳞甲与龙背上那个挺拔的身影。